回到公寓时,天色已泛起了鱼肚白。他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依旧川流不息的城市。
“回来了。”楚岚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又去第七街了?”
林衍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看到新闻了。”楚岚指的是最近几天在星网上广为流传的照片:“老狐狸又在逼你?”
林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了。”
楚岚立刻明白了这个“她”指的是谁:“她……说什么了?”
林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她说,‘林衍少校,你和谁在一起,以后想和谁结婚,都是你的自由’。”
他模仿着宁夕那冷淡疏离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小锤砸在自己心上。
“但是至少,她过的不错不是吗?”楚岚试图宽慰他,尽管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苍白无力:“她在特战队立了功,没几个人还会拿她的出身和性别找茬,在军部站稳脚跟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错?”林衍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克制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楚岚,你真的觉得她‘过得不错’吗?”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质问:“她去的是死亡率最高的特战队!每一次任务都是在搏命!”
“你也看过那里的样子,你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林衍依旧背对着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点亮、却同样隐藏着无尽阴暗的都市。
楚岚叹了口气,在他身边站定,也望向窗外:“林衍,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那不是你的错。她也……不需要你这样折磨自己。”
他声音喑哑:“可到底是因为谁,她才要经历那些?”
楚岚沉默地看着他。
林衍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你知道她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你知道她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吗?”
“你知道……她刚到学校拿到第一笔津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吗?”
“她小时候,她母亲为了她的学费发愁,红灯区的老板娘听说以后找上了门,承诺给她们一笔钱,条件是她十四岁以后要去那里工作。”
“她母亲直接把那女人打了出去,说她可以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但她的孩子不行。”
“她十二岁就成了孤儿!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挣扎!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过!跟混混打架,受了伤没钱买药,只能跑到结冰的河水里止疼!”
“后来在军校,多少人因为她的出身、她的性别刁难她,可她什么时候抱怨过一句?她只会用实力把那些人的脸打烂!”
“现在那些人只看到她的成就,看到她打赢了多少胜仗,得了多少勋章。可是有谁在意过,她六岁的时候失去父亲苦不苦,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苦不苦,去买抗生素却被骗光钱的时候苦不苦?”
楚岚微微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林衍提及如此具体的细节。
“她不喊疼,不代表她不会疼!”
“她不诉苦,不代表她心里不苦!”
林衍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宁夕被问及这些往事时,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她经历过那么多,随便拎出来一件,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就是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可她提起来的时候,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年在冰冻的河水里止血,无数次在黑市里用命去搏一点微薄的报酬,她却能用“想活着而已”这样的话一语带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长久以来压抑的痛苦和无能为力的懊悔:“她只是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