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陆续离开了,神庙回归到之前的平静,草木摇落,庙宇庄严,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崔羽落看了一眼神庙内挂着的画像,鬼使神差地,她踏入神庙,跪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
“愿灵魂无拘,来去自由。”
话音刚落,她又看到了先前的那抹微光。微光清浅地落下,而后隐入她的心口,如吉光片羽。
她的心跳愈发明显,而后她尝试运气,竟然发现周遭的灵气与戾气似是能够感知到她的存在,缓缓开始流转。
她抬起手,释放出一道术法。
面前的莲花灯闪了闪。
她心道:莫非我在融入这个幻境?
随后,她站起身,向后院走去。少女和那男子正在交谈,但他们似乎“看到了”身为不速之客的崔羽落,不约而同地抬眼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崔羽落有些紧张地注视着二人,等着他们下一步的反应。但二人的分神只有一瞬,仿佛她的到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后他们继续面对面,进行着不算愉快的对话。
崔羽落站在原地,暗自揣度。但她的余光扫见那二人再次转过了头,向自己身后看去。
她跟着两人的目光转头,见赵之闻正向自己走来。她想起赵之闻身上的疑点,又扭头看向那两人。
两人这次的分神比刚才更久一些。
崔羽落注视着少女的眼睛,她目光淡漠,但与方才不同的是,那淡漠之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喜悦?
——她为何见到赵之闻,会感到喜悦呢?
崔羽落回头看向赵之闻,却见他神情自若地移开了目光,看向少女身旁的那男子。
崔羽落想起自己已经可以在幻境中使用法术了,便上前几步,双手捏诀,口中轻声道:“见真。”
男子的容貌依然是模糊的。
看来他在到达溪桥村的时候,就已经使用法术掩盖了自己的真实容貌。
片刻后,她调整灵息,再次捏诀探查,随后向某个方向走去。
赵之闻快行几步,和她并肩而行,问道:“去哪里?”
“幻境之眼。”
“幻境之眼?”
崔羽落边走边道:“是的。前辈,我还有一事不明。”
赵之闻扬眉道:“什么?”
崔羽落“嗯”了一声,认真地问道:“前辈,你二十年前,可曾见过那位神女?”
赵之闻耸耸肩:“见过。但其实只是路过这村庄。我年轻的时候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于是经过这村庄,听说了村庄之前有进无出以及之后神女庇佑的传说,便觉得十分好奇,就在溪桥村里待了一段时间。我当时听村民们说,神女被困于神庙,但护佑村人自由安宁,便对那神女很是好奇,于是趁没人的时候翻墙进去,和她有过数面之缘。说来,我还在神女庙上过香呢,不过我没待到那司徒止屠杀村庄的时候。”
崔羽落心想:果然。
虔心祈愿之人可获得神女庇佑,因此赵之闻曾在神庙敬香,便有一丝神力隐入他体内。而在二十年后,这丝神力成为了他进入幻境的契机,让他在属于神女的记忆片段中又与她见了一面。
崔羽落看着眼前的景象,略微诧异:“幻境的眼,竟然就在先前我们歇脚的那座院落里。”
两人继续向里而去,院内景致虽然不算精致奢华,但也可以看出曾经住在这里的是一户殷实人家。崔羽落想起二十年后的场景,心中不免悲凉。
但想起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她心想:那魔尊司徒止果然是视性命如草芥,不过他后来惨死在贺千重手里,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那贺千重亦不是善茬,这“恶有恶报”倒真是贴切。
她扬唇笑笑,但看着眼前的房间,她的笑容有些僵硬。
幻境的眼居然在先前她和慕惊弦待过的房间里。
赵之闻同样有些疑惑:“幻境之眼为何在这个房间?”
崔羽落沉吟道:“乍看上去有些出乎意料,仔细想来却也在情理之中。一般幻境之眼都在一些相对而言比较平凡的地点,毕竟眼位是极其重要的位置,若是十分轻易便可被人看出,甚至是被人歪打正着地找见,那样的话,幻境坍塌的概率就会变得很高。所以造出幻境的人,为了维持幻境的稳定,一般都会控制幻境中的灵息,让最关键的幻境之眼落在一个没那么明显的位置。”
赵之闻点头道:“原来如此。但若是想要找到一个幻境的眼,只需要捏诀探查,那么是不是只要一个略懂术法的修士来到这里,便可以找到幻境的眼呢?这样看来,把眼设在隐蔽之处,倒像是在防我这样的凡人了。”
崔羽落想了想,而后道:“也……不是,因为其实寻找幻境或者阵法的眼并不算简单的法术。而且学会术法还不够,通常还需要一些条件,比如和幻境或者阵法之内的东西有一定的链接。现在这个幻境,我因为之前吸收了部分鬼主的力量,因此我体内的部分力量与造出幻境的法术同源,这种联系便能使我更快速且准确地寻找到幻境之眼。”
赵之闻哈哈一笑:“天时地利人和,正好都有了。不过找到了幻境的眼,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崔羽落站在先前的书柜旁,心中思索着破幻之法,余光却扫见了什么东西。
——是在现世见到的手帕。
崔羽落小心翼翼地将它从书架上拿下来,不禁“咦”了一声。
幻境中的这方手帕是完整的,还没有被裂为两半。在手帕左侧,绣着几朵白色的玉兰花,绣工精细,栩栩如生。而手帕的右侧,则是崔羽落上次见过的那首词。
“昔年春半,棹远天涯路。流水浮光无觅处——”
现世的手帕正是断在了此处,崔羽落看着手帕上清秀的字迹,心想:不知之前住在这间房的是何人?
“——唯有暗香如故。小楼遥见炊烟,旧时梦断荒台。回首风月潦草,故园又别秋霜。”
崔羽落的视线移到左下角,那里题着书写者的姓名和日期。
“席年,”她缓缓念出那行字,“丙辰年二月初七。”
席年?
她想起少女的几个玩伴中,有一个少年被少女称作“年哥哥”,那么想必那个少年,就是写下这些字的席年了。
她一边想着“不知道这人如今是否还活着”,一边转头问赵之闻:“前辈,你之前来到这个村子,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啊?”
赵之闻想了想,答道:“见过。其实这座院落,就是席家的住宅,他们家在溪桥村是有名的书香门弟,据说出过好几个进士。而席年在当时是席家的长子,他为人温和儒雅,书读得也不错,但他无意入仕,所以只待在村庄,没有离家去参加科考。他家中还有一个小妹,名叫席远,就是你之前见过的。”
崔羽落道:“就是那个……小远?”
赵之闻笑道:“不错,就是她。”
崔羽落道:“那之前看到的那位和席年似乎有些……感情的女子,你可认识?”
赵之闻点头道:“自然,我初到溪桥村的时候,她便已经和席年感情深厚了,但又不知为何两人一直没有成婚。她是郑家的老四,在她上面还有一个兄长和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她家中条件就没那么好了,毕竟孩子多,爹娘是农民。”
崔羽落思索道:“郑家。她叫……郑雪枝?”
赵之闻道:“不错。”
崔羽落忽然觉得心头一动,便试探着开口:“她后来……去了哪里?你可曾听闻?”
赵之闻却目光闪烁,微笑道:“我知道你的猜测。不过我后来离开溪桥村,对之后的事情了解有限。但我知道,在溪桥村被司徒止屠杀之后,过了几个月,玄昭当时的首徒宋有林,和一位姓郑的女子成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