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说说。”
“比如今天。”蕾娜神色复杂,“事先说好,我对您鼓励小孩的做法没意见,我甚至是支持的。但距离那件值得鼓励的事发生到今天,已经过去一周了。过去一周里,您有无数次把分数加好,让格兰芬多以第二名的身份坐进礼堂的机会……可是你没有。”
“你觉得是出于什么呢?”邓布利多依旧乐呵呵的。
“出于……今年的学院杯,是一场予英雄的授勋仪式。”蕾娜平静地说,“您不是为了嘉奖勇敢,而是为了传递勇敢的价值观,您需要这美好的、有戏剧性的一幕来成全你的理念。”假如没有她,这一幕会更加完美。
“教育理念?”邓布利多似乎意识了到什么,追问一句。
“政治理念,校长先生。”蕾娜说,“您引领霍格沃兹走上勇敢者的道路。烫知识,霍格沃兹会培养出未来几乎全英国的巫师。”
勇气是教育。一个数量庞大又至关重要的群体经由某个特定的人的引导,相信勇气的至高无上,是政治。
“您做不成世外高人了。”蕾娜严肃的脸上忽然袒露出一丁点笑,“看,我就说多看书能学到真东西吧?”
蕾娜也走了。
她也有假期要过,徒留邓布利多坐在她原本的位置上,久久不能平静。这些年,他的确想做个世外高人来着,并蓄起了很有氛围感的胡子,原来,他做不成啊……
头顶是礼堂华丽的吊灯,周遭是静得令人发怵的空气,他说不出自己坐了多久,时间无意义地消耗,直到被斯内普找上门来。
对方不了解几分钟前,这里进行过怎样一段对话,上来就急匆匆地:“给,我的转岗申请!”生怕晚了一秒,邓布利多就放假了。
邓布利多没有放假,但还是不给他转。
“很抱歉黑魔法防御课今年也没有岗,奎里纳斯的事使我不得不早做准备,新教授的人选很久以前就拟定好,现在只等他办理完手续,就可以正式入职了。”邓布利多给了他一个状似歉意的眼神。
斯内普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新鲜入手的学院杯也拯救不了他跌入谷底的心情。又双叒被驳回了,他像个被穿小鞋的苦命打工仔,明知自己心仪的岗位年年有招新计划,却年年都被HR‘没有HC’敷衍,教不到自己喜欢的科目。
他奋起反抗,“您要是再拿这套没营养的话术敷衍我,我就要向卢修斯投诉了!投诉你的招聘流程不透明……我的简历明明更有说服力,您这是违规!”
魔药教授这两年越发不好糊弄了。邓布利多干笑两声,“你回办公室取这份申请了是吗?在宴会散场的几分钟里。而我在这几分钟和你的ssr聊了两句。”
“您怎么这样!”斯内普果然被带跑偏,“我答应监视还不够?您非要自己出手?你们聊了什么?聊您给她的古灵阁账户转了一大笔加隆让她转学到德姆斯特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与你的黄金男孩见面?”
邓布利多:……
“答应我,少看点不入流小报社写的都市情感专栏。”
“而且,她并不是受威胁的一方。”邓布利多又说,“反倒是我,每次和她交流,真正不安的都是我。”
“开什么玩笑。”
“是真的。”邓布利多解释,“那孩子入学前就和我保持通信了,她每年给我寄圣诞贺卡,在上面感谢我为她入学的事费心……和社会保障部门吵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因如此我才总是忐忑,生怕某年在她的贺卡上看到,‘您对我的关照是真的吗’。”老人的神情如他的语言一样不安。
“我很清楚,不是。”
他无私地帮助了她。
往小了说,是他在小小的默然者姑娘身上看见了妹妹的影子,往大了说,是他践行自己理念的一环,都不是着眼她本身。
“记得莱姆斯吗?”他问。
“那只狼。”斯内普冷笑。
邓布利多没有提醒斯内普话语中的无礼,他还指望对方陪他忆往昔呢,他的身边已然没有多少人能陪他忆往昔了。
“我帮助他,如同我帮助蕾娜,用尽浑身解数使之坐进教室。可我常常会想,我那样做,寻求的究竟是他的未来,还是在寻求一个‘魔法界人人得以学会一技之长,不必为了生计,为了微薄的报酬给那个人卖命’的未来。”
打零工也好过命悬一线,狼人与默然者也有接受教育的权利,弱者也应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如果说这一切,一切的根源由什么决定的话,学生时代。每名巫师的学生时代决定了他们人生的走向,而从阿不思·邓布利多被聘为霍格沃兹校长的那天起,他们的学生时代就握在了他的手中。
斯内普不理解,校长当年可是为了给那只狼保留学籍,硬生生让某个无辜学生的委屈往肚子里咽……有什么好不满足的?他成功了,莱姆斯·卢平掌握了充足的谋生的本领,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而不是在这里内耗。
“至少他受的眷顾(和我那晚受的伤)是货真价实的。”
“是的,一直以来,我都这样对自己说。可是有一个学生告诉过我——”长长的停顿过后,“人与人之间,常存误解。”
邓布利多面露无奈。
“所以我想,会不会每个人与他自己之间也是如此,会不会我与我,也存在所谓‘人与人之间’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立誓,不利用自己的地位做政治方面的图谋。”
可权力与地位的代言人,他的一言一行都是政治的体现,即便本人没那个意愿,也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动物的原始野心。邓布利多为此多有苦恼。
福吉上台后变得不如从前好打交道了,邓布利多眼睁睁看着他做了很多愚事。
比起他的前任部长,他更加重视舆论管制,将预言家日报视为比魔杖更强力的武器;他为支持率无所不用其极,一有不利于他的呼声传出来,就蹭英法历史遗留问题的冷度;他装点政绩,不兑现承诺,满不列颠发‘今年的财政数据非常好看’的通稿,背地里削减给骑士公交汽车的拨款……
短视的,笨拙的,低级的,毫无政治头脑的。
在福吉的那些政策出台以后,他脑内不由自主蹦出以上种种评价,他甚至做梦梦到五六七八个更高明的举措。如果是我,如果是我,坐在上面发号施令的人是我,我比他聪明,魔法世界会变得更……
然后他就被惊醒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他在许许多多个深夜被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我确信我有那样的能力,因此时时刻刻约束我的心,我自认我约束得已经够好了……直到被你的ssr戳穿。”
“这里面还有她的事呢?”斯内普忍不住插嘴,“我当她只会做‘抱着鹿、犯蠢、抱着鹿犯蠢’这三件事。”
“我早就说,她比你想象中危险得多。”邓布利多摇头。
“我以为我把全部精力放在霍格沃兹,专心致志搞教育,就可以远离那些令我警惕的事物。可稍不留神,我就回到我最想走的道路,把权术用在学院杯上了……”边摇头,边发出叹息。
“就像害怕成为糟糕的大人的小孩,一边成长,一边在自己身上找到曾几何时不屑的痕迹。”
“多么恐怖……”邓布利多悠悠地往下说,“又多么美妙。”
“您说美妙?”斯内普迟疑了。
“不美妙吗?”邓布利多反问,“那道蛊惑你的声音,不美妙吗?你渴望,你想挣脱,你举棋不定,又在本能的驱使下频频回头……政治于我,黑魔法于你,真的不美妙吗?”
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在脑袋里炸开,斯内普不敢置信地抬头,与锐利的蓝色眼睛对视。他懂邓布利多想说什么了。
“我有义务改变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义务变成我想要的样子……作为曾经这样想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被权力迷花了眼是什么感受,也更懂得远离权力中心的必要性。时至今日我依然要十分的警惕,依然不能确保自己不会沦为权力的奴隶。西弗勒斯,你又如何?你真的不会沦为黑魔法的奴隶吗?”
斯内普啧了一声,“你小瞧我?”
“我小瞧所有人。”邓布利多果断道,“我认为所有人都有其命中注定的弱点,人在自己的专属弱点面前,没有自我可言。”
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面对无法治愈的疾病,规避诱因,是患者唯一能做到的事。
“所以,我只允许你做魔药教授。”
“正如您只允许自己做一所魔法学校的校长。”
这对昔日的师生,一前一后地说。
礼堂的空气又一次安静下来,邓布利多祥和地看着他,无保留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恐惧,与恐惧背后的丑态。
良久,他重新开口,声音几不可闻地发着颤,“那么,西弗勒斯,你觉得我是一个好校长吗?”还是说,只是陷入又一轮自己对自己的误解?
斯内普的喉头动了动,几秒钟后才发出声音。
“当仁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