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慢慢把自己咧开的大牙收了回去。

有点冷了，给白齿盖个薄被吧。

聊及此种话题，霍宗迢不由得神情也淡了下来。终究是过去了太久，再提此事，话音已经渐趋有些麻木：“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霍家不打算追查，我心中生气，思之虑之，为了给妹妹讨回公道叛出了家门。”

裴凌有过一次的教训，谨慎道：“后来呢，你又发生了什么？”

霍宗迢讶异：“你不问我此事有无成果吗？”

能这么说应当得了一个圆满的结局，裴凌放下了心，顺着霍宗迢的话问道：“那你替妹妹讨回公道了吗？”

霍宗迢不假思索：“没有。”

裴凌：“……”

霍宗迢把折扇一收，瞧裴凌脸色越崩越厉害，才终于认真道：“我不怎么会功夫，亦无生财之道，只有一点算数能拿得出手，追查无果后，差点在家外饿死。

“好在后来遇见了云胡，她本领高强，带着我一路北上，在雍京驻脚。起初我们在京城快过不下去，直到遇见了原兄。我们需要活下去，他给予了我们一个栖身之所。”

裴凌愣愣听着，忽然想通了其中关窍，悟道：“所以春晓馆以他和云胡为首，明面上却是你做馆主。而你与原晋溯人前称兄道弟，实际上却是走得近的上下属？”

春信和雨笺也惊了些许。她们只知道自己只须听从原晋溯与云胡的调令，还从未想过原晋溯和霍宗迢之间更深层次的关系。

霍宗迢只是爽朗地笑，他折扇一点，评价道：“聪明。”

裴凌又道：“这么说来，云胡她也是江南人士？”

霍宗迢点点头：“是啊。”

裴凌：“我那天与她见面，莫名感觉有几分熟悉。你出身于袁山霍家，不知云胡是否也与江南三大家有关系……”他曾听辛九归同他说起过，自己本有个年岁大一些的表姐，早些年走失，至今不知所踪。

如果……

正说着话，还没等霍宗迢听清楚再回答，天际忽然就传来几道高昂尖锐的叫声，裴凌下意识往窗外看，就见窗外飞进来一只身形灵巧的小鹰。它翩翩落在霍宗迢递出来的手臂上，腿边绑了一个小竹筒。

裴凌看呆了，他想起来前日里云胡和梁攸访临的时候，顶空也盘旋着这样的鹰。

“这是我们传信的家伙儿，家养的，比野外的要温顺些，”霍宗迢解释道，边把竹筒抽了边将鹰送到裴凌面前，“你要不要逗逗它？”

裴凌于是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和小家伙浑圆的瞳孔相对。

裴凌伸出一根手指抚了抚小鹰头顶的羽毛，小鹰转了转头颅，打量了面前的人半晌，似乎是觉得面前的人看着舒服，又或是面前的人身上有熟悉的云绒香，于是也没有挣扎，只是“咕咕”地叫了两声。

-

沈宅。

荒废的院子看起来风平浪静，却也了无生机。这里的死气太沉了，就连路过的飞鸟都要绕大圈离开，不愿沾染。

原晋溯和云胡隐在暗处。所有春晓馆来的杀手都已经寻好了藏身的位置，天罗地网在阴影里密布。

及至正午，红日高悬。

远处传来了一点风声。

有个蓬头垢面的人步履蹒跚地朝着这边的方向慢慢来。他衣着不算华贵，只是紧紧抱着自己，仿若一只惊弓之鸟，稍有点什么动静便风声鹤唳。不过好在这一片寂静非常，他在门口徘徊了几圈，才放下心来，从怀中掏出一只骨哨，鼓足了整个胸腔的气力，吹出了嘹亮的一声。

很快，地上尘土抖落腾跃，伴着闷闷沉重的脚步声，一群人簇拥着最中央一人前来。

蓬头人快步到中央人身边，叽里咕噜说了些蛮语，估摸着是金阳话。

中央之人似乎受了不轻的伤，他凭靠自己已经站不稳，只能在周围人的搀扶下勉强立身。不仅如此，他的胸膛还胡乱裹着一圈纱布，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淡的深朱色。

原晋溯朝云胡瞥过去一眼。

下的指令是活捉，她不仅没抓到手还给人家差点搞死，确实失职。云胡有些汗颜，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再朝门处望过去的时候，众人已经放下了戒心，要抬步往屋里走。

春晓馆诸人也整装待发，所有的视线都汇聚成中央那人的右脚脚底，那只脚跨过残旧的门槛，就要落在泥土地上。忽然长靴勾住细线，千钧一发都压在这条线上，线扯铃响，数只铃铛的响动如银瓶乍破，一道划破了青霄长空。

身在暗处的杀手如同从隐秘角落处堆积着的蝇虫，倾泻而出。

金阳人们始料未及，霎时慌乱作一团。但终归是训练有素，阵脚只乱了一刻就迎刃而上，弯刀与枪剑刮撞声不绝于耳，落叶卷风、血红弥漫。

原晋溯几乎是在铃响的一瞬间就直奔为首之人而去，他执一柄长剑掠向对面面门，对面自然掏出一把小刀格挡，手腕一翻将原晋溯的长剑绕开，另一手再掏出一把小刀来。

原晋溯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改刺为逼，一把长剑横陈带来令人胆寒的杀意，旋起疾风。对面的小刀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迫退开，再回过神，锋利的罡风已经近在眼前，长剑在脖颈划出一道浮起鲜红血沫的破痕——原晋溯已经绕至他身后，将剑刃抵在他的脖颈上，应当是要留一个活口。

不对。

原晋溯总觉不对。

他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却说不上来，直到挟持住的人手里小刀掉落在地，轻微一声碰撞犹如脑海里思绪贯通那一刻的天惊，原晋溯一把将扣住的人丢开，闪身一躲——

早先那位蓬头人已经欺身而至，明明半个时辰前还虚弱如残烛的人此刻身手矫健非常，发丝遮掩下的眼神镇静得可怕。障眼法偷天换日，这位才是这群人里真正的领头人。

蓬头人下手凶狠，这一偷袭拼尽了毕生之力，骨哨折叠展开成一把匕首，深深地捅进了原晋溯的肩胛。

长剑也下意识回转，利刃割风，蓬头人瞳孔骤缩。血在刹那喷涌而出，溅上原晋溯阴鸷的脸星星点点染得鲜艳。

云胡回头大惊：“主上！！！”

-

第三日，郑文济来了。

起初春信和雨笺都没打算让此人进门。郑文济被留下来护院的梁攸及一众天鹰卫堵在门前，只坚持了片刻，就开始心生退意。

是裴凌开口把人放进来的。

原晋溯又是一夜未归，他临走前把整个泊尹府的权限都交给了裴凌，此时的泊尹府天大地大裴凌最大。听见裴凌的话语，梁攸犹豫一时，最终还是收刀入鞘，规规矩矩站在一侧。其他的天鹰卫见统领如此，便也让开道路，郑文济抬眼看过去，裴凌正好在另一边朝他看过来。

这个人和梨咏苑初见的时候已经很不一样了。不知是泊尹府的风水还是原晋溯影响了他太多，此时的裴凌竟有了些当朝权臣的影子。

然而只是一刻的错觉，下一瞬，裴凌就朝他挑了挑眉，示意他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