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晋溯最终选择把裴凌带回了泊尹府。
甫一进门,春信和雨笺就围了上来。两人先是面色一凝,瞧见了裴凌处理好了的伤口之后又松了口气,雨笺惊奇道:“裴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裴凌扒着原晋溯的肩膀探出一个头来,“下次见的时候体面一点就好了。”
雨笺还要再说,就听原晋溯沉着声发话道:“你们去按着管芜给出的方子配药。”
主子的话不敢不听,雨笺只能朝裴凌做了一个苦瓜脸,就被旁边点头致意后的春信拉走了。
裴凌这才把全部的注意转回到原晋溯身上。
原晋溯将他放在了院里的躺椅上。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差出不少距离,原晋溯于是弯了膝盖蹲下/身,半跪着仰起头来看裴凌,问道:“怎么突然想去骑马?”
裴凌身量不及原晋溯高,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是抬头看人下巴的视角,这还是第一次低下头俯视,又听见这样一句话,不由得一愣。
这句话没有带任何的责备意味,只是一句平静甚至称得上柔和的询问,但裴凌却不知为何不自觉地扁了扁嘴。
他垂下眼不再看原晋溯,想起今日种种,没回答原晋溯的问题,反而说道:“原锦泱和赵玄振都去贡院监考了。”
“嗯。”
“郗明裕在为梨咏苑准备新的戏文。”
“嗯。”
“原晋溯……你也在筹备花朝宴,”裴凌终于慢慢抬眼,撞进原晋溯望过来的目光里,声音渐渐小声,“你们都在做要紧的事,可是我没有要紧的事。”
敕勒侯府中人自出生那刻起,就注定醉生梦死一辈子,在京城里浮浮沉沉,做一只不听不看的朝菌、一只不问不闻的蟪蛄。
其实他想说的不止于此。他还有很多压在心口的东西,比如原晋溯的春晓馆,比如郗明裕的梨咏苑,上次宋裘一案几乎说得上是原晋溯和郗明裕互相打擂台,他被夹杂在其间,犹如一片小浪潮夹杂在波澜中随着逐流,虽知平湖会馆的姑娘们没有恶意,可换做另一群搅弄风云的人来,若无原晋溯在其中相护,那时的走向会是什么样?
这样的事情经历过一次,他就再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开始不受控制,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想有自保的能力,更想在博弈中占有一席之地。
但这话之于他的身份来说太过唐突,于是他只好折中了一下,替换成不痛不痒的“要紧的事”。
这话裴凌原本是想很客观很冷静地说出来的,但不知为何尾音难以抑制地颤了颤,就是沾染了点委屈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正想深吸口气把话题揭过去,忽见原晋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幽远,两唇微启,讲了语出惊人的一句话。
“裴凌,”原晋溯说,“想不想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
“!”
不知原晋溯是怎么洞穿了他内里的,但这点心思私下里想和摆到明面上说完全是两回事,裴凌对这句话的反应极大,瞬间惆怅的情绪就没了,只下意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慌乱道:“敕勒侯府不入朝堂不沾权术,祸从口出,这种事情我不是我没有。”
原晋溯却不为所动,他只是安静而沉默地盯着裴凌,仿佛敕勒侯府那些约束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面前的这个人,只是裴凌的意愿。
“……”裴凌又一次在原晋溯的注视中渐渐平静下来。
但时间又过去半炷香,裴凌只是平复了下来,低低垂着头,像只被顺好了毛的小猫儿,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回答。
没有应下。
也没有否认。
过去良久良久,确定了裴凌不会再有答复了,原晋溯才移开眼神,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没有别的意味,亦没有一丁点儿怒其不争,反倒像是对自己仓促问话的无奈居多。
裴凌迟钝地抬起头:“我……”
原晋溯却已经站起了身,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温柔道:“他们把药配好了。”
裴凌闻言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就往院门看去,正看见春信和雨笺扒着朱红院门探头探脑,见里面的人注意到了自己的踪迹霎时慌乱,推推搡搡间,也不知道是谁的一肘子,躲在后头的钟巳就不小心跌到了跟前。
正面迎上两道疑惑看过来的目光,后面顶着两道愧疚之余颇为敬佩的视线,钟巳提着药包,挠着脑袋,尴尬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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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晋溯本来的打算是让裴凌这几天先在泊尹府里住下。毕竟腿伤了走动不便,而且泊尹府里还有管芜,可以随时观察伤势情况,以及记录伤口痊愈如何。
但裴凌觉得自己才刚回侯府不久,就又跑来泊尹府里待着,这样对辛九归和裴慎来说颇不厚道,最后还是在二者之间选择了侯府。
原晋溯倒也没强求,他让天鹰卫给打了一副滚轮木椅,又命管芜定期上门检查,就亲自把裴凌送了回去。
至于那天那个问题,谁也没再提过。
辛九归看见站着出去坐着回来的裴凌吓了一大跳,这下说什么也不让裴凌往外跑了。裴凌自身也坐着滚轮木椅走不了多灵活,于是又变回每天闷在府里赏花赏草赏飞鸟的日子。
大燕的春闱选在三月十五开始,分为三场,每场持续时间三日。而考生则要在贡院一连待上十二天,第一天准备,以及每场考试间隙可以休息一天。
于是在裴凌被推着转悠来转悠去、和钟巳讨论着草长莺飞的时候,十二天悄然过去,一场之于文人政客来说轰轰烈烈的春闱结束了。
此时距离花朝开宴仅剩两三日。
消失了快半个月的原锦泱终于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