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正觉今日顺利得奇怪，原晋溯就已经与帝王擦肩而过。临擦肩时，原晋溯顿了顿脚步，还是开口问：“陛下不一起进去拜神祈福吗？”

很久没有听到原晋溯在这一事上说过什么言论，也很少会有人对他呈上虚妄寺祈福的劝谏，德清不禁有些微微愣怔。

他回过身朝虚妄寺看了一眼，沉默须臾，才道：“我心不宁，恐对神佛不敬。”

“……”原晋溯便没有再过多言语，再朝前，跟随着主持走了。

德清的目光却还是没有离开，他的眼神空空，落在寺院门口的题字处，上面禅定几笔水墨，正写着几句，仔细一看，才发觉是“浮华虚妄种种，人世白驹匆匆”。

——浮华虚妄种种，人世白驹匆匆。

人间百年，繁华种种。

德清还在恍神，底下人的心思却开始活络起来。

裴凌听见了周遭嘈嘈切切的低声讨论，大多都是在说原晋溯入寺祈福的事情。虚妄寺向来为皇家出入之地，原晋溯为国舅之子，并无皇室血统，却年年都被拉进去与公主一同焚香祭拜，今年亦未中断，可见其深得圣心、大权在握。

一言一语窜入耳间，裴凌的思绪却被这些议论带远，他没想到人们口中的大权臣，却想起了那个他们屋顶对月的夜晚。

想起了有关于德清的那个故事。

还想起了那个认真端详着自己的原晋溯。

这一趟祈福去了许久，裴凌几人都有点站不住。但碍于下车得晚、没地方挑、站的位置太过显眼的缘故，也不好佝腰驼背之类，只好强打精神直起身。

裴凌道：“他们都在说你哥权势滔天，你觉得呢？”

原锦泱：“我觉得他们说得没错。”

赵玄振又在一旁道：“那你平时怎么面对你哥，也像面对其他权臣一样吗？”

原锦泱：“咱们大燕还有其他的权臣吗？”

赵玄振：“那倒是没有。”

裴凌：“……”

就在这样毫无内涵的你一言我一语中，约莫过去了一个时辰，虚妄寺众僧便鱼贯而出，带领着大家在外院用个午膳、稍作休整。

郗明裕和原晋溯也在这时候出来了。

裴凌看过去的次数比原锦泱还要频繁，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朝着这边望过来，只是跟在德清身边，说过了几句话，又出门不知去了哪儿。

裴凌低下眼。

不过一炷香时间，却见梁攸突兀走了过来。

裴凌瞥见了这边的动静，正奇怪着，就见梁攸朝着几人行过一礼，又向原锦泱双手递过去一个锦盒：“祈福之余，原大人还在寺中替小姐求下一枚平安符，神佛护佑，可保小姐平安顺遂。”

过去几年里原晋溯祈福就只是祈福，看他模样也不是很乐意的感觉，能顺利诵完经就不错了。更何况原晋溯性格冷清，哪怕亲缘上会多层感情，但论关系却根本说不上亲近，这还是有了主动的交流，甚至是一枚诚心求佛才换来的平安符。

此举太过不寻常，原锦泱神情空白了许久，被姜桃拉了一下才蓦地反应过来，轻声说了句感谢，双手把锦盒接下了。

而裴凌不知为何，目不转睛盯着梁攸，看来人手中只有一个锦盒，东西送到之后就朝着原锦泱和自己又拱手一礼退下，快步地走远了，依旧还没有缓过神来。

过去半晌，裴凌才眨了眨眼转过身，觉得自己有些情绪莫名其妙了。

-

再回马车之后，裴凌几人还是坐一车，但大家都有了点心理阴影，一个个的都缄默起来不说话了。

可惜他们又不是能够安静下来的人，只沉默了不到一炷香，郗明裕就抽出几张宣纸放在桌面，开始研墨动笔写了起来。

然后宣纸传到原锦泱手里，几个人瞬时懂了，这是不便说话，以笔代口的意思。于是几个人坐直了身体，都开始哼哧哼哧写了起来。

不过纵使路是坦途，马车也略有颠簸，写起字来需要极为小心，也需付诸极为专心的注意。

而四个人里除了郗明裕，其他人都对执笔落拓没什么感情，眼至三月末天气逐渐回升，车帘一盖下车内暖烘烘的。

这几个曾经上个学都要想方设法逃课的纨绔，没多久就感觉到自己眼睛都睁不开、慢慢地垂下了脑袋。

郗明裕啧啧称奇，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不爱读书的人聚在一窝。但惊奇过了，没其他人可以聊着传纸条打发时间了，她渐渐也开始困倦起来。

将笔搁下，草熏风暖，四个人伏在桌案上，睡成一片。

拂柳伸出手将桌面上凌乱的笔墨纸砚收拾妥帖，钟巳和姜桃则取出了马车里放着的薄毯，给四个人一人盖上了一条，以防他们着凉。

做完了这些，拂柳才掀起了一点窗纱，本意是想给沉闷的马车内透透气。她顺眼往外望出去，就见一侧并驾齐驱的马车中，原晋溯也顺着声音看了过来，目光落在车厢内四个整整齐齐圆滚滚的黑脑袋上，琥珀色的眼睛好似翻涌，又好似静水，不知在想什么。

须臾，原晋溯收回了视线。

拂柳也将窗纱放下。

庄周梦蝶最是时间飞逝，风吹过一轮又一轮，不知路边新燕盘旋过几个轮转，几个人的黄粱会面终于走到尽头。

裴凌也在这个时候迷蒙着抬起沉重的头颅：“到了吗？”

钟巳把他身上的薄毯取下来，轻声道：“到了少爷，我们得准备下马车了。”

其余三人陆续清醒过来。四个人揉着眼睛互相望了片刻，脑子还不太灵光，也没有什么想要开口说话的，于是安静着一前一后迈下了车驾外的木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