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寿没有说话。他略歪斜地站着,别过脸去,隐隐在窃笑。
太子又安抚几句,见江沉玉虽频频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心知他还是虚弱,直言道:“士衡,本宫已见过江中丞了。”
几位皇子殿下说话,江沉玉全神贯注地听着,兼之刚服了药,已有几分困顿。听太子殿下这么说,他忙打起精神问:“您是说祖父进宫了?”
萧祈云面色如常,并不惊奇,唯有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太子的衣裾。
“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萧玮颔首道,“他老人家听说你受了伤,说想把你接回家去。可那时你还没醒,太医说不宜挪动,怕伤口裂开。”
说到此处,太子停了停,扫了一眼自家六郎,继而道:“本宫觉得有理,便同他说了,允你在宫内养伤。”
萧祈云点点小脑袋:“就是就是,宫里太医总比你们的府医要好得多吧。”
“士衡谢太子殿下!”江沉玉想跪下谢恩,才站起身,就被萧祈云与太子拦下。
“你身上有伤,这些繁文缛节就不必了。”
“是啊,你可别折腾了,万一伤口裂开,够你受的。”
江沉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激,不止为太子的恩典,更为他说的话。原来祖父听说他受伤,这么担心,不仅急急忙忙进了宫,还要接他回去。
萧祈云见他满脸欣喜,一派春光,不禁有几分恼了。他想:三哥说江家没事,这傻子就信成这样,我说就不管用,成日问来问去的,真烦人。
太子嘱咐了萧祈云几句,无非就是不许他出宫,记得去看母亲之类的。萧祈云虽应了,却觉得三哥比以前变啰嗦了。
不止六殿下觉得,萧寿也这样想,三郎在六弟面前居然如此婆妈,六弟倒是难得的乖觉。
泰王殿下最受不了这种兄友弟恭的场面。他借口屋内气闷,逃了出去。
药罐子遁走,萧祈云觉得周围气息清爽多了。
太子俯下身,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六郎,父皇不日即将回京。他定会问你那天晚上的事情,知道怎么回答么?”
“自然是照实答了。”萧祈云抬眸,太子的脸上浮现一种难以描摹的神情。他扯了扯萧玮的袖子,轻轻道,“太子哥哥,是在想五哥那儿发生的事吗?”
萧玮避开了这句话,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发,唇角微弯:“我们六郎同士衡,还是有几分运气的,是不是。”
洛阳至长安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皇帝正日夜兼程,赶往西京。
不过,他的面上并不怎么焦急。虽有因熬夜处理奏章而留下的青圈,但皇帝的神色却称得上悠然。鹅黄的翼马团窼纹锦袍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柔和的光彩。
十天前的那场刺杀,根本无损皇帝的好心情。
惠妃一身骑装,长眉忧愁地皱着,听到一点动静就瑟缩起来,可谓是草木皆兵。
“圣上为何不多带些护卫,万一又有人要行刺您?”
“宵小罢了,何足惧哉!”皇帝看着她郁美的面容,调笑道,“爱妃真是愁损蛾眉翠黛,忧减香肌罗幅。”
“圣上!”惠妃已得了五郎处的消息,全无同皇帝嬉戏的心思。她这几晚吃不下,睡不好,还噩梦连连。
同样噩梦连连的,还有住在东都城西的屠户妻子。
她的丈夫韩仲生已在狱中待了几个月了。
官府的判决久久不下,她每夜辗转反侧,梦到的都是丈夫被斩首的可怖画面。因为皇帝在行宫狩猎被刺杀,洛阳开始四处戒严。
她比平常多使了几个钱,才见到了被关押在地牢的韩仲生。他发髻杂乱,黄白的脸孔上长了一圈胡须。
听得熟悉的脚步声,男人叹了口气,说:“你应该已经看见和离书了吧。”
女人不回答,只是打开食盒,把装满了食物的碗碟摆出来。粗陶磕在地面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以后别再来了。”
听他这么说,女人把脸埋进手掌里,低低地啜泣。哭声惹来地牢里其他犯人的不满。有人大声吼叫,不知在说些什么。
混杂的吵闹声中,女人的哭泣丝丝缕缕,时断时续,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
“吵什么吵!都不要命了!”
两名狱卒提着油灯,径直走向韩仲生的方向。
其中一个高声嚷道:“韩仲生,出来了!”
女人停止了哭泣,惊恐地望着丈夫。
韩仲生的面上顿时显出一种松快的死气。他咽下一口唾沫,缓缓走出地牢,沉默地跪下。
另一名狱卒是他远邻,晃了晃手中的绢帛,笑嘻嘻道:“韩秀才,圣上仁慈,判你流放交州呢!”
韩仲生猛地抬头,藏在脏兮兮胡须里的嘴唇嗫嚅着,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交州?”
女人转过身来,怔怔地重复道:“流放?”
狱卒展开薄薄的绢帛,肃然念起了判书。他读得很快,还不到半盏茶的时辰就读完了。他见韩仲生还在发懵,蹲了下来,打了打他的脸:“傻了?发什么愣啊,起来起来,随我去戴枷。”
“......是。”男人扶着木栅栏站起身,跟着狱卒出了地牢。
刺目的白光几乎要灼伤他的双眼,男人眯起眼,站了一小会儿。带着寒意的风,阵阵袭来,他忽地意识到,外面已经是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