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云再度睁眼时,江沉玉已捡完柴草回来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谭家拿来的冬衣有一件破了洞。
左右闲坐无事,江沉玉便掏出针线来缝。
袍子是绛红色的。
他手里只有黑线,幸而破的是腋下,缝得难看也看不出来。
草席上,萧祈云缩在衣物堆叠的被窝里,只觉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醒了也不愿意起来。
然片刻的惬意后,他忽然意识到长眠地下的人再也感受不到这样的温暖了。
萧祈云不由得鼻头一酸,泪水便夺眶而出。
为什么?
为什么不派人来告诉他?就因为他不是母亲的亲生儿子?
平生第一次,他对高高在上的圣人生出了恨意。
恨他偏听偏信,恨他冷血无情,更恨自己对这一切竟如此无力。
萧祈云把脸埋进被窝里,捂住嘴,无声地哭泣。
泪水浸湿了软枕。
江沉玉听到动静,手下一顿,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
他有些后悔。
最迟,明早就得走了,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告诉殿下。
可就算他不说,殿下也猜得差不多了。
堆叠的衣袍拱起一团,微微发颤的同时,偶有几声压抑的哭声。
江沉玉无声地叹了口气,红袍上的针脚已歪七扭八。
算了,重新缝吧。
萧祈云哭够了,才惊觉自己好像哭出了声。
旧友面前,尘封已久的自尊心隐隐复苏。
真丢人。
可事到如今,他丢人的样子还少麽?
他心里到底抱着一丝侥幸,抹了泪,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只见江沉玉仍坐在灶边,膝上搭了件绛红的袍子,左手上下翻飞,指尖捏着一枚银针,竟是在缝衣服。
士衡还会针线活?
眼前奇特的画面令他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
他见江沉玉缝得认真,不欲打搅,只侧过身来,静静看着。
火光映照下,青年面无表情的模样略显冷寂。
说起来,士衡性情温和,与人相交时,常未语先笑,倒是少有这样的神情。
江沉玉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哭声已无,破洞也缝好了。
他按住针,熟稔地绕了个结,把线扯断,这才抬起头来,朝萧祈云粲然一笑。
“醒了?”
这个笑容莫名灼热,与方才的冷脸对比鲜明。
萧祈云像被火舌蜇了一下,迅速移开目光,胡乱道:“你在做什么?”
说完又后悔,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一定是火烧得太旺了。
“衣服破了个洞,补一补。”
“......嗯。”
萧祈云心里乱糟糟的,余光瞥见江沉玉正在叠衣服。他修长的手指,泡在温暖的光晕里,泛着柔和的金彩。
“冷。”
江沉玉扭头。
“我、我有点冷。”萧祈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要喝点热的么?”江沉玉忙走近了,把手里的袍子给他盖上。
“不用。”
萧祈云闷闷地拱了两下。
盖着的衣袍里忽掉出一团黑乎乎的絮状物。
那东西轻飘飘的,从他脸上拂过,落在枕边。
“这是什么?”
他伸手逮了个正着,略一揉搓,就听到“沙沙”的细响。
“头发?”
“是胡子。”江沉玉失笑,把那东西摊开,捋平了,果然得到一把卷曲的大胡子。
萧祈云眨眨眼,忙问:“进城查的很严?”
江沉玉摇头:“进城倒不严。就是县里人少,大都互相认识,我一个生面孔,很容易被发现。”
“这倒是。”萧祈云沉吟片刻,违心劝道,“不然,你早些回京吧。这里本就偏僻,不便进出,还总有心怀叵测的人盯着。万一被县衙的人发现,我是无妨,于你却不利。再者,你原本也是要回京的吧。路上耽搁太久,只怕难以解释。”
此行为掩人耳目,江沉玉一路乔装,不敢松懈。
待抵达房县时,不巧正撞上守城将士中巡查较严的一位。他等两日,又托谭均打点,这才顺利进了城。
算上来回赶路的日子,确实耗时太久。
论理,他该走了。
“殿下说得是。明天一早我就动身回京。”
话一出口,心里便生出诸多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