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一九三七的农历新年,这也是王遗时不在家的第二个除夕夜。
吃过了年夜饭,诚国和平宜两个屁股长钉子的家伙已经蠢蠢欲动,往棉服和裤子口袋里揣上满满的小炮竹和烟花,只等惜予一点头,一前一后冲下了楼。平宜虽才四岁,在长她几岁的哥哥面前丝毫不落下风,一马当先跑在前面。
惜予吩咐宁宜,“看好弟弟妹妹,离得远一点,小心燎到衣服。”
凭儿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碗筷,也补充了一句,“千万看着点平平,不要让她自己放炮。”
宁宜一一应了,在门口替诚敏穿好皮鞋,又为自己换上新鞋,两人才跟了下去。
凭儿见此情此景,不由感慨:“宁宁多斯文啊,又稳重。将来啊,是要做大户人家太太的。”
“瞧你说的,女孩儿岂只有嫁人一条路可走么,随她高兴罢了。”惜予和凭儿一道收拾起餐桌,发愁道:“倒是平平,一点都不太平。我简直拿她没办法。”
凭儿站在厨房的洗手池前,惜予倒干净盘中残渣,递给她洗。在哗啦哗啦的洗碗声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兄弟姐妹啊,就算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脾气秉性也能天差地别。就说我家三个,诚国,十足的刺儿头,说什么都要回嘴,意见比碗里的剩饭还多。老二诚敏,比他哥懂事点,可胆子比老鼠还小,讲两句就哭。老三还小,往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气。要是能像阿姐你就好了。”
“你啊,嘴还是这么甜。臧克渠和你分开,心里肯定特别不舍得吧。”惜予调侃她。
说到行踪不明的丈夫,凭儿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淡淡地叹息了一声。
惜予连忙抱歉,“是我不好,触到了你伤心处。”
“千万别这样说,他是个没心没肺的,现在肯定好端端着呢。我呀,就带孩子们踏踏实实过日子,等着他回来。”
惜予递过去一只碟子,“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了。”
凭儿沥净盘子上的水珠,放到一旁架子上晾干,转而问惜予:“你会想姐夫吗?”
“有时想,”惜予回忆了一下日常,“多数时候不想吧。我跟他常常互通书信,国际间的信件跑得慢。若太久没回音,会想得厉害些。”
前一阵适逢西方圣诞假期,邮递停了一段日子。算起来将近两个月,没有收到王遗时任何的消息。虽然明白通信因何缘故中断,惜予仍是渐渐焦虑起来,她已打算今夜再写一封信,等春节过去,即刻发出。
然而,纵使她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时间了。
随着楼道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家里大门就被擂得砰砰作响。惜予一开门,诚国冲得太急,迎面扑了进来,叫惜予一把接住搀扶着站直了。这才看清他满脸涕泗横流。
惜予猜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但不敢往太坏处想。她把诚国揽过来,拍着背安抚他。
伴着公寓外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诚国哭着磕巴道:“平平被炮仗炸到了。”
惜予脑袋好像同时也被一把炮仗轰的炸得四分五裂,那一瞬间,她的耳朵仿佛布满硝烟,什么也听不见了。惜予强制自己保持一点理智,她抓着诚国,让他不要乱跑,在家待着。
凭儿从厨房里追出来,想陪她一起下楼。惜予拒绝了,“我下去把几个小孩都喊回来,夜里你帮我顾一下宁宁。”
这时候,她散失的理智正迅速汇聚回大脑,重新拼凑完整。
凭儿点点头,惜予已经穿上大衣,考虑到很可能要立即就医,不走回头路浪费时间,于是取下衣帽架上的拎包,夹在腋下,急急忙忙冲下了楼梯。
“小姐,拖鞋没换!”
诚国拉住抄起皮鞋要追出去的母亲,尽管眼角犹湿,但经过安抚,他已经平静不少,劝阻道:“妈,都什么时候了。宁宁和老二吓得愣在原地直哭,我怎么拽就是不动。等会回来了,你得照顾他们啊。”
母子说话间,惜予已经来到楼下,跑出公寓大门,院子里已经围起好几层人。
邻居张太太站在人圈边上,一眼就看到从楼里出来的惜予,连忙吆喝道:“让开,全部让开!小囡妈妈来了!”
人群识相地三三两两往旁边避让,豁然撕开了一道口子,惜予在张太太的搀扶下来到事发点。
平宜被史蒂文斯太太抱着,眼眶里虽然含着泪,神态却还算平静。倒是一边的宁宜和诚敏还止不住放声抽泣。史蒂文斯家的阿列克斯牵着妹妹玛莉,陪在宁宜身边。
史蒂文斯太太一见到惜予,立即抽出一只手来牵着她,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来,“亚瑟已经替平看过,伤势不严重,需要消毒,可能要缝针。”
惜予连忙查看平宜的伤势,光线昏暗,只看见满手猩红,好在血已经止住。惜予倒吸一口冷气,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再吓到平宜。
和史蒂文斯太太道过谢,想把平宜抱过来。
史蒂文斯太太看她胳膊不住颤抖,也不知冷得,还是紧张,表示她帮忙抱着就行,又安慰惜予:“亲爱的,你不要硬撑,平很坚强。”说罢颠了颠怀里已经不再哭泣的平宜,小家伙居然还破涕为笑了。
张太太一直牢牢钳着惜予的左臂,好像生怕她随时晕过去,这时连忙帮腔,“你不要害怕!老张已经去开车子了,藻明(张家老大)他们刚才跑怡和看过了,今天夜里不开张,要到远一点的广慈医院去。”
“姆妈!”惜予转过身,宁宜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腰。张太太这才松开她,惜予拍拍宁宜,又揽过诚敏,对他们说:“吓坏了是吧?没事了啊,宁宁,先带弟弟回去。姆妈领妹妹去躺医院。”
宁宜依依不舍地松开母亲,史蒂文斯太太笑道:“亲爱的宁,不要怕,我们都在。阿列克斯和玛莉今夜会带着跳棋和蛋糕来陪你的。”
张太太向来事事不肯落人后的,连忙也指使自家孩子,“张勇,不要玩了!过来,陪妹妹上去!”
张勇从人群中钻了进来,不情不愿把手头点引线的线香丢在地上踩熄,划炮收入上衣口袋,他拍了拍宁宜肩头,下巴对着大楼抬了抬,不耐道:“王宁宜,走啦。”
张太太在旁边看不下去,朝张勇肩膀打了一掌,骂道:“你小瘪三啊,好好讲话!”
目送宁宜和诚敏在同伴们的陪同下离开,不一会儿,张先生开着小汽车到了。
张太太昂首挺胸,拨开已经躲得够远的邻居们,替惜予母女张罗,“来来来,快上车!”还不忘敲敲前窗玻璃,叮咛丈夫,“老张啊,路上当心点。”
平时动不动就哭闹的平宜,此时一反常态,安安静静地缩在惜予怀里,乖巧得像只小猫崽。
“宝贝,疼吗?”惜予摸了摸她毛茸的额角胎发。
她在怀里点了点头,惜予心痛又惊讶,“你都不哭,真坚强。”
平宜闷声道:“亚瑟伯伯说,医生会给我打针,可疼可疼了。让我留点力气等会再哭。”
惜予和前座驱车的张先生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王太太啊,你家这个小孩真是活宝一个喔,(调)皮得要命。她自己趁大家不注意偷偷点着了小炮仗,扔得慢了才被炸到的手。那一下,哭得惊天动地,把满院子劈里啪啦的炮仗都盖了过去,吓死人了。她不仅自己哭,还把几个哥哥姐姐全惹哭了。等人家一个个哭起来了,史蒂文斯太太给了她一颗巧克力,她倒好,一下子又不哭嘞。”
平宜对母亲举起未受伤的手,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颗捏得快烂没了的巧克力。
惜予问她:“想吃呀?”她点点头,惜予取过那颗巧克力,仔细剥开糖纸,端到她嘴边喂进去,又取出挎包里的手帕,替她擦掉淌了一手的巧克力酱。
张先生又说:“不过,平平还真是聪明。那史蒂文斯先生讲不来国文的,英文么劈里啪啦讲得飞快,我也是将将好跟上他的速度,我们平平全听懂了。”
张先生说了句“快到了”便不再闲聊,惜予不敢有丝毫分神,一直抓着平宜被炸伤的手,怕她乱动又碰到伤口。
趁着时有时无的路灯,她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好在伤口不算很深,看着却真够吓人,破了一大片皮说不说,一道狰狞的口子从手心指根间隙一直裂到掌根处,伤口上蒙着一层乌黑的烟灰。已经不再流血,但血丝一直在渗出。
惜予打小遇到头疼脑热,伤筋断骨的时候,很少会掉眼泪,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直到有了两个女儿,看到她们生病、受伤时虚弱的模样,她才明白自己有多脆弱。在她们恢复如初以前,她可以彻夜不眠地守着,唯有听到她们轻缓的呼吸声才能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