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愣了一下,堆笑道:“老板去马来亚谈生意啦。”
慎予佯装惋惜,“你们老板真是大忙人,两个月都没来上海,看样子是忘了要同我父亲谈生意的。我倒是不着急,既然来了,愿意等等他。”
员工见他人虽年轻,但举止从容,谈吐不俗,准是个公子哥,当即就信了他是自家老板生意场上认识的人。若是替老板挽留着这桩生意,不说往后的工作上有所添益,至少,也能盼着涨涨薪酬吧。
可他没接待过豪客,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慎予见他态度有所松动,忙道:“之前卓老板给过他家里的地址,奈何我粗心,给弄丢了。小伙子,你若是知道的话,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说着从大衣兜里摸出钱夹,捏了张五英镑夹在指间,员工欢喜接了赏。
卓老板一年前重金从葡人手里购入嘉多利道81号的洋房,虽是二手,老板却一点也不嫌弃,觉得能住在其中已足够脸面添光。慎予装作没听出他话里对卓老板过于虚荣的嘲讽。
从木材行出来,天色已晚,慎予从尖沙咀离开,一路散步向维多利亚港。黑天里港口吹来的腥咸海风依旧是温热的,凉却不至寒冷。
他上了轮渡,靠着栏杆,风声烈烈,不远处夜航船只的点点灯光,像极了江南水乡过盂兰节放的河灯,各个无依无靠,随波逐流而去。目睹夜船,心见河灯,都令他更加甩不去脑海中频频出现的纤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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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个阴天,风滚草样的飕飕晨风剥走了各人寒毛间的温存。
妇孺睡梦中,慎予裹着一件浅灰色风衣,又次独自出门,乘坐最早那班香港岛往九龙的轮渡,在渡口下来雇人力车前往嘉多利道81号卓老板的豪宅。
81号是一栋两层小洋房,明显的西欧海岸线国家的风格,奶油白墙体,梯形红屋顶,整体方正不厚重,阳台多,爱在门窗顶做文章,明媚跳跃,不像那些阴郁沉闷的英式建筑。
此时,81号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位灰色短褂长裤,扎麻花辫的女孩子,应是佣人。她弯腰拿取门口的牛奶瓶,起身要回去,慎予趁机出声喊着了她。
“你好。”
女佣停下脚步,端着牛奶瓶等他。慎予来到门前,发现她生得柔和细净,鹅蛋脸,不似两广常有的相貌,倒像江南一带随处可见的女子。
她一开口,便听得出江淮一带的口音。
“先生有什么事?”
慎予问她:“这是卓老板宅邸吧?”
女佣点头。
“可有一位叫眉儿的姑娘在这边住?”
女佣听了摇头。
慎予换了个问法,“吕小姐呢?她是从上海跟你家先生过来的。”
“喔,有的。不过她早已不住在这了。先生认识她?”
“认识的,我是她朋友。你知道她如今在那里吗?”
女佣神色犹疑不决,问他:“先生,你当真是吕小姐的朋友?”
“如若不然,我何必辛苦跑一趟?”慎予反问。
女佣变得有些伤感,她说:“吕小姐两个月前搬走了。”
慎予急追问:“她不在香港了?”
“不晓得,她搬走是因为病了,肺病。自从去年九月流产,她身体一直不济,发烧咳嗽,反反覆覆。姨娘说看着像痨症,才教家庭医生做检查,说□□是肺痨。那以后,姨娘便成天闹,说吕小姐会把病传染给少爷小姐们。她嫉妒吕小姐,想借机赶走她。先生不想管这事,又觉得姨娘闹得头疼,干脆出门谈生意去啦,走前说都交由大太太处置。太太便做主将吕小姐送出去养病。太太她……素来不爱搭理家里人的,哪怕先生也不例外。吕小姐在她眼里,估计和一只蚂蚁没差别。”
慎予问:“那她去了哪里养病?”
“太太没说。”
“你家太太可在?我去问她。”
女佣摇摇头,解释道:“太太不和我们住。”
慎予失望之际,听她问:“先生,你想要太太的住址吗?”
女佣告诉他,卓太太平时都自己住在半山的许公馆,除非先生回香港,才过来聚一聚,一顿饭没吃完就回去了。
慎予谢过她,正欲离去,这次换作女佣叫住他。
“先生,你是刚过来香港么?”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她才说:“我家里是南京的,住在剪子巷。”
慎予光是听到“南京”两个字,心头咯噔跳了一下,隐约猜到她要问些什么了。果然听她说,“我自来香港帮佣,两年未得回家过年了。听人说现在国内仗打得厉害,日本人打到了南京,南京城遭了大灾。姨娘不肯同我讲,我不大出门,实在是打听不着。”
慎予想姨娘多半是知道的,南京发生的惨祸震惊寰宇,可她选择不说。正常,若换作他,也不晓得怎么说。
于是他违着心撒了谎,“我一直在赶路,没工夫关心外间的事,真是对不住。”
女佣说:“那说不定事情不大。哪有怪先生的道理?”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应是卓家那位姨娘醒了,吊着嗓子空灵慵懒地呼唤她的女佣,像凤仙又像方溪,慎予听不清,只觉得那口音甚为熟悉,像吴语,却又算不上道地。
慎予抢在女佣再开口之前告辞,经过庭院草坪时,听见身后81号的门咚一声关起来,他才松了一口气,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