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予从萧叔涯的车上下来,迎面遇上家里三个女孩。宁宜和瑀舟穿着制服裙边聊边走,平宜在旁边一蹦一跳。
王遗时在后面提着书包和公文包,尽管忙了一天工作,还要去幼稚园和小学分别把孩子接上,但他脸上依旧看不见丝毫疲倦。
平宜看见惜予,加快脚步冲刺,直直扑进她怀里,撒娇道:“姆妈,给你!”递给惜予一枚在幼稚园做的兔子折纸。
王遗时对萧叔涯颔首,算是打招呼了,转头就和惜予告状,“这家伙和同学玩吹田鸡,害人家把牙磕掉了。”
“才不是我害的呢。”平宜反驳。
“吹田鸡”就是将纸折成扁平的青蛙造型,只要朝尾端一吹气,折纸就会一颤颤地往前蹦。平宜和同学比谁吹得更远,同学比不过她,心急之下磕到了台子边缘,撞掉了一颗上门牙,伤口虽小,高低也算是一桩流血事件了。
她闹出来的小小风波,冲淡了惜予和萧叔涯脸上的忧虑。
王遗时轰鸭子似的把孩子们赶进门,惜予带着萧三尾随其后。
屋里静悄悄的,惜予相信她离开的那段时间,十七肯定还被锁在房间里,便喊来宁宜,“你去找找瑆舟,带弟弟妹妹们洗手吃点心。”
宁宜察觉到长辈们之间凝重的气氛,乖巧地点了点头,呼唤两个妹妹跟着她走。
谢老爷出现在楼梯上,看了眼萧叔涯道:“来啦。”又和惜予说:“你把十七找来,去我书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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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惜予、十七、萧三、王遗时几个小辈围坐在紫檀木长桌前,只谢老爷凭窗而立,望出去,漫天云霞金光,那天色,红紫蓝交织堆砌着。楼下小花园里,传来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声。
根据萧家打听到的消息,厉经韬辞别妻子后,沿着返乡的道路走不多时,他便遇上了同样从杭州出发的应英中学的师生。
为躲避战乱,应英举校迁往浙南山村,厉经韬遇到的是第二批队伍,因双方路线相似,于是他加入大部队,继续前进,行至诸暨县城时,一行人停下来,暂作修整。
这时就发生了范觉容之前说的日寇抢占客店的闹剧,但厉经韬等人被驱逐之后,分散入当地老乡家中借宿,并未失去踪迹。
谢十七听到此处,紧张地攥紧了拳,在萧叔涯随后的讲述中,变数很快还是发生了。
日本兵在县城横行霸道,欺老凌弱,那日当街侮辱一名妇女,要扒人家衣裳,妇女不从,被他们又扇耳光,又伸脚踹,打得满脸是血、几近奄奄一息。
周遭群众敢怒而不敢言,唯独那群学生,都是些半大孩子,本就气血极盛的年纪,实在看不下去,出手同那几个散兵揪打起来,缠斗中竟夺枪打死了其中一个日本兵。
枪响血溅之后,现场人荒马乱,学生们混入群众中遁逃了。但驻扎当地的日军师团很快知情,震怒,下令封锁县城,大肆抓捕那几名肇事学生。
事发当天,应英师生便在当地百姓的掩护之下逃离诸暨县城,目前应该已经顺利抵达目的地,在深山中继续展开教学。
不幸的是,仍旧有三名涉事的男学生在那场搜捕中落网,而厉经韬,恰好是与他们同一时间失去了踪迹。
还可以确定的是,县城在那场搜捕行动后,日军驻地中的确处决过一批人犯。此既为日军内部行事,商会中人也多是些平头百姓,能帮着查到这儿已属仁至义尽。
谢老爷和王遗时听到此处,心下隐隐然得出结论,厉经韬必受日寇戕害,已经不幸蒙难了。
但萧三却接着说了下去,原来当地调查的人并未就此放弃,为了确认被处决的人中是否有厉经韬,他们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方式——找到尸体。
日寇既成建制地在当地安营扎寨,自然也要生活,离不了米面油盐,而军需补给毕竟有限,这使得他们必定会强征当地物资。
如此一来,就给了商会可趁之机,雇佣那些以运送物资为由可以定期进出驻地的人员悄悄探听。
不到半个月,其中一位伙计从相熟的台籍日本兵口中打听到了关于那一次处决的消息。
活埋,地点在驻地后面的山头,用挖掩体的工兵铲挖一个大坑,下鱼丸一样把人踹进去。
天这么热,应该都已经烂了。台籍士兵把贿赂的烟收入裤兜,拍拍伙计肩膀,不无遗憾又羡慕地说,他很幸运,能死在自己的国土上。
“后山那块地不属于军营,”萧三说,“他们后面请当地老乡帮忙,悄悄地都挖了出来运走,一共十来具尸体,停在义庄里。可如今这溽暑时节,每一具都……烂得差不多了。”
王遗时想象了一下场景,瞬间难受得夹紧眉头。而先前被谢老爷关在房里还会拼命拍门、呼喊的十七,此时脸色却很淡定。惜予使眼色示意萧三继续讲。
“其中有两具遗体的形貌特征与厉先生比较相符,鉴于之前十七小姐提供的合照不够清晰,当地也不敢贸然确认。最好由家里去个人,当面认尸。”
“我去,”十七说,“我去接小厉回家。”
她自居家休养以来,终日不施粉黛,不再描高弓的眉型,露出天生两弯淡淡柳叶,一时隐去精强干练,恢复了谢家代代相承的柔美。
但她可是谢十七,傲气凌人、挥斥方遒的谢十七!再大的事情,到了她眼门前,天保管塌不下来。
谢老爷还想以“不放心她一个女流之辈孤身出门”为由反对,惜予对他摇摇头,他便也晓得了,这回不该拦,也拦不住,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装作看窗外。
萧三从衬衫前襟的口袋里摸出两张纸片,对十七说:“一张是车票,一张是江先生的地址。”
十七拿在手上看:
爱多亚路35号惠洋烟草行
江海文
“江先生是诸暨人,只需带着火车票去找到他,他会领你过去,到时候暂住在他舅舅家。”萧叔涯又对惜予说:“我会把诸暨的住址及联络方式告诉你,免得家里有事两边无法及时通晓。”
谢老爷对萧三说:“孩子,辛苦你为我们前后奔走,还将里里外外一干事都安排得当。回去以后跟你爹说,如此深恩,他日谢裕远定当厚谢。”
萧叔涯的举动已经远远超出了“帮世叔打听一位亲戚下落”的程度,谢老爷很清楚,他父亲绝不会交代他得做到这地步。从百日宴到兰心戏院,谢老爷如今多少也明白了这位贤侄的心思。
毕竟儿女已经各有婚嫁,谢老爷才会在话里把萧三过于隆重的援手归到自己与老会长的情份上,而非惜予的面子。省得女儿与萧三再生瓜葛,惹上外间许多难听的污言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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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予和王遗时送萧叔涯到门口。
天色渐蓝,附近人家都已点灯炊饭。惜予再次挽留萧三用饭,他也依然推拒了,“家里人等着呢。”
走下门前台阶,他又驻足转身,“往后再有任何需要,尽管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