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是知道楚先生真实身份的,但她顾念着从前栾老太太的好,一直也保守秘密。
越秀问:“那张家的太太怎么又住院了?”
“她家老大,那么好的一个孩子,突然之间没了,哪个当娘的受得了?不疯都很好了,”张婶唏嘘,“上回我抱着王谢随太太去探望,她头发都白了。”
平宜洗籽的动作一顿,她如何也想象不出张太太一头白发住在医院里的画面。从她有记忆起,张太太就是咂巴的、泼辣的,偶尔有些烦人,她应该一直这样下去。可藻明哥哥死了,那个张太太好像也死了。
伤感不了多久,她姐回来了。
宁宜闷声走进家门,满脸晦气,身后跟着仲君怀。
谢家上下都很喜欢这个纨绔子弟,天庆笑呵呵跟他打招呼,他讪讪的应了一声,缩头缩脑的一副鳖态。
叫人一看,得,八成又惹了祸。
宁宜噔噔噔上楼去了。
仲君怀看见平宜从厨房探头出来,忙招手把她喊到身边来,对她说:“你快去!帮我说说好话。”
王宁宜生气了?连亲妹妹都觉得稀罕的程度。
“你做了什么好事?”平宜好奇。
仲君怀悄悄和她说了看《纺棉花》的事。平宜说:“姐姐这些天一个字都不曾和我提起过。”
“那可不!你是她的宝贝疙瘩,含嘴里都怕化了。”
瑀舟凑过来问他们在聊什么,仲君怀忙道:“没什么,一点秘密。但不是坏事啊,你可别去告状。”
摆明了让瑀舟不要掺合,又信不过她。瑀舟这下不乐意了,哼了一声撅嘴走了。
平宜幸灾乐祸,“这下又得罪一个。”
“你给支个招,我能怎么办?”
“一般我都是道歉,然后就翻篇了。”说了跟没说一样。
仲君怀郁闷,“‘对不起’三个字,我说得嘴唇都要磨破了。”
“王平宜,过来。”
两人抬起头,宁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上。平宜跑到姐姐身边,仲君怀被她们从高处看着,觉得自己好像个押解上堂的犯人。
“如今世道不太平得很,平平已经被绑走过一回。那天的戏场里,恐怕除了你们,满堂都是成年的男人吧。”
仲君怀不吱声,宁宜说得一点没错。
“戏园子本就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会去看这种戏的人,多半不是人品贵重的。你图新鲜,带她去那开所谓的眼界,其实和直接把饵塞进鱼嘴里有什么差别?倘我妹妹有个万一,你打算怎么赔?你赔不了。”
一顿话把仲君怀说得羞愧难当,自己此前上下嘴皮一碰的“对不起”毫无诚意,根本没有意识到宁宜气的是什么?还当她是嫌弃他带坏小孩呢。
“楚先生来了。”越秀过来说,平宜迅敏地冲下楼梯出了门。
仲君怀纳闷:“她咋这么在乎那个汉奸?”
越秀说楚先生找的是王遗时,让宁宜去喊他。
书房里,王遗时听说陈横找他,有刘忠麟的疙瘩在,下意识抵触道:“让你姆妈去见吧。”说完意识到惜予不在家,叹了口气。
等他赶过去,平宜已经和陈横聊了一阵,陈横见到他,收敛了笑意,说起正事。
他联系上了后勤处的人,他们计划下周去乡下采买,可以用实惠的价格搞来家禽家畜。陈横特意塞钱留了个位置,他要上班没法亲自去,谢家可以出一个人跟车来回。这趟是短途,全程大约三天。
“当然,如果不愿去,我和他们去说。弄半扇猪回来,应当没问题。”
等他说完了,王遗时摸不着头脑,“你怎的突然关心起我们家的伙食?”
“平平生日,”陈横看了眼平宜,“她说想吃肉。现在上海市面上的肉太贵了。”
“这样算不算以权谋私?对你不好吧。”王遗时委婉拒绝。
陈横凑过来,以只他二人可闻的音量说:“谋汉奸之私,填自家肚子,我干的不就是这事吗?”
“你好大的胆子……”老王捂住他的嘴,“往后不许说这话,叫人听去,你小命不保——”
陈横往后一退,恢复正常社交距离,问:“那去不去,给个准话。”
“去。”王遗时清楚陈横的脾气,这个湖南伢子比牛还倔,就算他家不去,他也会驮着半扇猪来敲门的。
陈横此时方才露出了个孩子气的笑容,“说好了。到日子我定提前来通知。”
送走陈横,王遗时拧了一把平宜的鼻子,“小鬼头,你可真能惹事。他也是,哪能什么都依着你。”“他”自然是陈横。
平宜心里委屈,那明明只是一句半掺了真心的玩笑话,让仲君怀往外一嚷,又被陈横当了真。
但的确是她说的,没甚好赖。她诚挚保证道:“我往后不会再这么口无遮拦了。”
后来天庆跟车去了周边乡下,弄回来了半扇猪、一篓鸡苗和三只鸡。三只都是母鸡,养在家里可以下蛋。
但平宜依旧没达成“吃肉吃到吐”的生日愿望。
那一天惜予和老王把宋家和杨家都喊了来,大家伙分猪肉。就算她家占大份,那也不能一口气吃个爽呀,讲究个合理分配,大部分都腌成咸肉,皮子可以熬猪油。
还得给陈横送一份过去,感谢他牵的线。考虑到他独居,不常开火,都是谢家每回吃肉了,再把他那份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