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一九四四,男人手握权力,于情于理成为了社会的宠儿。他们无须操心,整个社会都在用教条式的规矩培养出顺从的妻子,如果不凑效,便会动用私刑与法律来惩罚那些不忠的妻子。甚至离婚,也只能由丈夫提起。
果然如英娘所说,一个来劝王遗时辞退萨沙的人都没有。平宜非常失望,同时愤怒,内心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癞蛤蟆汤,噗噗喷毒。
她看见平静表面下,一杆疯狂动摇的价值天平。自立谋生的女人如英娘,要经受最恶毒的人品猜疑,她的道德砝码轻飘飘如无物;而操持全家的女人如惜予,则被至严至苛地要求成为贤妻贞妇,砝码坠着她们可以一直沉到世界最深的海底缝隙里。
英娘和惜予何尝不知道自己处在怎样一种困境里,一个踏实而沉默地继续工作,一个对解雇女佣的提议置之一笑。她们给予彼此最宽宏的体谅与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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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沙极其尽职,夏天的假期到来之后,他每周主动给双胞胎加一天课,却拒绝领那一天薪水。好吧,也许是过于尽职了。
谢家人这才知道,萨沙来自一个旧贵族家庭,他并不缺钱,父亲去年已经前往美国,等萨沙结束在约大的最后一学年,也就是明年的夏天,他和母亲也将启程,与在太平洋另一端的父亲团聚,开始新生活。
当然,这些都与谢家无关。非要扯什么关联,也只有明年得重新找一位钢琴课老师。谢家人与萨沙之间一年为期的缘分依旧横生波折。
起因是期宜多一个俄国名字——阿列克谢。
普通的一天,期宜闯了普通的祸,被惜予罚站。他却生了不普通的气,罚站结束,还面朝墙壁站着,谁喊都不搭理。
几个姐妹凑上去将他围在墙角,七嘴八舌劝他。
“期期,吃饭了好不好?”宁宜问,他摇头。
“阿弟,吃饼干吗?”瑀舟问,还是摇头。
“小棺材(臭小子),别不识好歹。”平宜恐吓,他哼一声扭头。
王谢也帮着平宜吓他,“你再闹脾气,我把你的秘密告诉大人。”
“告就告,谁怕谁哦!”期宜推了一把小妹。
王谢是远近闻名的“碰哭精”,哇一声就起势了,但在平宜的锻炼下,哭得再伤心也不忘反击欺负自己的人:“萨沙老师叫他‘阿列克谢’,还说‘不要告诉爸爸妈妈’,他都答应了!”
平宜看热闹不嫌事大,反倒追问起了王谢:“那你呢?你叫什么呀?”
期宜抢答:“她叫波琳娜!”
“你瞎讲!我没答应!”王谢大哭着伸手打他,姐姐们连忙拉开他们俩。
期宜是懂得气人的,在大姐钳制下还连声大喊:“波琳娜、波琳娜、波琳娜!——”
王谢躲进二姐平宜怀里,哭得好不凄惨,平宜哄她:“你又不叫波琳娜,你是王谢宜。随他喊,和你有什么关系?”
“二姐赖皮,你总是帮王谢!”期宜不服地抗议。
“阿列克谢,你快省省吧!”平宜以胜者之姿结束了这场幼稚的战争。
到了晚上,姐姐们又把它当作餐桌上的玩笑,说来博全家一乐。只有一人,暗暗地变了脸色。
饭后,厨房传来流水冲刷餐具的声音,孩子们聚在厨房的小门外,围起来分食一只西瓜,白天没“打”过瘾的期宜把瓜籽吐在王谢脚背上,激昂的哭声伴随着姐姐们安慰王谢的声音一路传进了偏厅。
而偏厅里,英娘垂颈同惜予交谈着。
她说自己早知道萨沙想给双胞胎起名。
那是一次钢琴课结束之后,萨沙留下来陪双胞胎玩,突然说出这个提议。
当时只有她在旁边看顾,没有直截了当地阻止,而是告诉他:最好征求孩子父母的同意,不然这个举动非常冒犯。
萨沙看向英娘,英娘严厉地盯着他,当时他败下阵来。谁知他并没打消念头。
英娘接下来的话让惜予侧目。
她说:“我早就见过萨沙老师。在弄堂里。”在她从前的住处,张婶家的那个弄堂,也就是当年捡到双胞胎的地方。
“我只与他草草打过一回照面,并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过去几个月怎么没听你说起?”惜予问。
“他对孩子的爱护是装不出来的,想他应当没有恶意,我又何必生事。”
他何止没有恶意,还展露了过度的关心,简直像对待自家的孩子一样。
英娘猜测,“他该不会是孩子们的亲爹吧?”
惜予示意她停止猜测,“你别声张。我来处理这事。”
英娘转身欲走,惜予出声叫住她。
“太太还有事?”
惜予将沙发上散落的报纸叠起来,伸过去,笑道:“拿好了。人生烦恼识字始,你今天还没‘烦恼’吧。”
英娘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脸色也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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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惜予的强势要求下,王遗时从约大课堂上找到萨沙,让他放学后来家里一趟,不许推诿。
萨沙淡定地答应下来,似乎早已预料。
他如约出现在福煦路口,遇上英娘牵着王谢也正往家走。
萨沙下意识问:“期宜呢?”
“老师,他去萧五叔家玩了。”王谢回答。她扎着双髻,髻上各别一朵蓝色纱花,穿姐姐们传下来的米黄色裙子,像花骨朵一样可爱精致。
萨沙的目光由期宜转向英娘,她是盛开的夏日大丽花,萨沙逐渐痴迷地看着她,脸越来越热,最后害羞地挪开了眼。
英娘拿他的害羞没办法,叹气道:“是我告的状,诚然对不住你,但我必须这么做。”
萨沙摇头,“我怨不起来你。”英娘不再言语,牵着王谢领他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