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横把面送上去,又飞快跑下楼来。平宜问:“你怎么不先吃?面会涨开。”
“不差这一会,我来洗。”陈横拧开水龙头,把煮面的锅丢进水池哗啦哗啦洗了起来。
等他洗完锅子,借平宜围兜拤干手。此时红烧肉肉汁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泡,一股浓郁的肉香弥漫灶披间,把陈横的馋虫勾了出来。
平宜见他眼巴巴看着肉,用筷子搛起一块红烧肉,递到陈横嘴边让他吃。陈横咬进嘴,她问:“热了没?”
陈横被烫得呲牙咧嘴,不迭点头,见她侧回脸时狡黠一笑,分明故意闹他的。
陈横端着红烧肉,平宜一手拿着洗好的空锅,一手攥着筷子,一前一后回到亭子间。
仲君怀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开了,平宜喊道:“你慢点,还有肉呢,配着吃。”
陈横家只有两把矮脚椅子,让两个吃面的坐,平宜盘腿坐在陈横床上。
面虽清淡,但上海青的茎叶沾了些许红烧肉汁,融化在汤里,吃起来便不再寡淡。何况还有小半锅肥瘦相间、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若还嫌没滋味也可以拿来当浇头。
陈横和仲君怀吃饭都很安静,平宜托着腮,偷偷瞧仲君怀,盘算着等会怎么开口问他。这一幕落在陈横眼里,就成了少女思春。
等面和肉都吃完,陈横擦擦嘴,喝了口水,过掉一层口腔里浓郁的咸甜味。
这顿饭吃得很餍足,大半原因归功于下厨的人。陈横打趣她:“你平时是在家里当童工么?”
平宜好气又好笑,回他:“学校有家政课的呀。”
不过下阳春面的功夫却是和张嬷学的。张嬷的阳春面是弄堂人家的味道,朴实温馨,上手又简单,只学这一招,只要她一天吃不腻,一天饿不死。
陈横说:“什么时候女孩子不用上家政课就好啦。”
平宜不那么认为,“那不如说,什么时候男女都要上家政课就好啦。男孩子也该会做家务、下厨、缝补的,不是么?”
“说得真对。往后要是碰到他要你下堂又烧又煮的男人,理都不要理,晓得伐。”陈横瞥了眼仲君怀,意有所指。
平宜喔了一声,问:“那倘若碰到我愿为他又烧又煮的人呢?”
“那也离得越远越好,没得堕了你的志气。”
仲君怀觉得自己平白被陈横瞪了一眼,这回连平宜都注意到了。她伸手拍了仲君怀大腿一把,把他拍得吱哇叫。
“你怎么老打我啊!”仲君怀捂着火辣辣的大腿控诉道。
平宜理直气壮,“我倒要问你的事呢!”
仲君怀迅速看了眼陈横,示意平宜,他不想有外人的情况下讨论这事。平宜问陈横:“能不能让我单独和他聊聊?”
陈横抓起烟盒和打火机,“行,我就在门口。有任何需要,喊我。”
说到“任何需要”的时候,他的目光直直劈在平宜的脑门上。
哦!平宜突然意识到,她刚才在要求和暗恋对象独处。连忙举手保证,“是正经事,你别误会了。快出去吧!”
陈横故作潇洒地带上门,随即就回身趴在门板上偷听起来,只听仲君怀问:“他误会什么?”
平宜根本不回答,只命令,“快说!好端端为什么离家出走?”
—·—
谢家电话铃大响,宁宜过去接起来,里面传来君黛慌张的声音:“君怀在不在你们家!”
宁宜说没有。君黛沉默,随即换了宋二来听电话。
仲君怀今天一早就出了门,至今未归。宋二不放心又问了一遍:“当真没来过吗?宁宁,君怀在上海无处可去。”
宁宜沉默之际,惜予过来从她手头接过听筒。听了大概情况之后,她说:“我先让善言在家附近找找。”
王遗时刚跑出大门,就依稀看见远远的一高一矮两个人,在夜色里越来越近,近到一定距离,不正是王平宜和仲君怀吗?
平宜跟头使劲往前犁地的老黄牛一样,拉着仲君怀坚定地往家走。倒是仲君怀,不情不愿的,走两步刹一下。
王遗时忙出声喊平宜,两个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往前看,但平宜还是牢牢抓着仲君怀不放。
等王遗时主动靠过去,她说:“这家伙离家出走,还想跑呢!”
王遗时展开双臂把两个孩子往家方向推,“走,先回去再说。”
宁宜隔着窗看见三人进了院子,扭头对惜予说:“找到了,姆妈,快给宋二叔打电话。”
三人一进屋,就听见惜予对着电话那头汇报,仲君怀脸色一下铁青,扭头要跑,幸亏平宜死死抓着,没逃脱成。
好不容易把大少爷“请”到偏厅坐下,王遗时才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平宜跳了起来,噼里啪啦把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根本没多大事,老生常谈的事,仲君怀这回期末又现了个大眼,把他门门优秀的姐姐气得不轻。
君黛何等要强一个人,她儿子学抬头晚了两天,她就焦虑得吃不下饭。
偏偏仲君怀是个扶不起的,打他骂他,他都毫不在意,还能笑着问:“姐,要不要来杯茶?润润嗓接着训嘛。”
这回君黛也是气上头了,竟指着鼻子骂了句:“早知道,让你在那个家里烂完了算!再不好好学,就给我滚回天津去!”
坏就坏在这句话上了。
话一出口,君黛立刻就后悔得想给自己俩嘴巴,可架子已经摆起来了,一向负责调停的宋二又不在身边,她甚至不敢看弟弟的眼睛,可就算到了这地步,软话还像见血封喉的毒药一样,一句都憋不出来。
天津那家人,这么些年来一直是姐弟心照不宣的禁区。那一片记忆的疮疤,谁去撕开,就得面对一切无法想象的后果。
姐姐的话一瞬间把仲君怀打回那座美人嗔笑、薄烟袅袅的幽暗古宅里,那枚闪烁着橘光的烟头再一次缓缓迫近,突然吻住他的后颈,可即便是皮肤挛缩烧焦的剧痛,都比不上从姐姐嘴里听到那句话万分之一来的痛。
仲君怀怔住良久,他一颗心好像被姐姐亲手剜出胸膛,满地乱跳着向外逃窜而去,把多了个窟窿的主人留在原地。
这鬼地方,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君黛见弟弟双目失神,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揉了揉,仲君怀一个激灵,好似看见地狱索命的鬼,憎恶地拍开她的手,扭头冲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