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鸣愣了,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大罪。
此时此刻,宁宜难得一见的怒颜里,她的天真、骄傲与踌躇一览无遗,宋长鸣心里慌乱地告罪道:上帝!我忘了她毕竟年少,且我们之间尚有一道“叔侄相称”的禁制的藩篱,我去不做那个破开荆棘的人,难道都让她来承担吗?我居然还恬不知耻地逼问她!
收拾了心绪之后,他慎重地告诉她:“宁宜,我当然高兴,只要见到你,我总有止不住的高兴。去年航校你我重逢,从那天起,我飞上云层的时候,再也无法心无旁骛了,总会不受制地想到你,我只想立即降落,去见你。”
如果说人生注定是一场漫长的飞行,从吉普车停在航校门前那天开始,宋长鸣在那一刻抵达了一个他认为极重要的津梁。此前所有的辗转奔波,辽宁、北平、上海、昆明、美国、战场、杭州……都被一个在航校门前喊他“宋三叔”的上海姑娘终结了。他心愿穷其一生向她请求降落的资格。
英雄的柔情,比女儿,不遑多让。
宁宜恍然大悟,这一年多以来心里堵着的那口闷气,原来是爱恋,是因暧昧得不到回应,出于自尊不愿主动去问对方,最后只得淤塞自苦的爱。
“再给我一次补过的机会,好不好?”宋三小心翼翼地问。
宁宜假装想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宋三喜出望外,伸开双臂就要抱到她时,又怕自己唐突,猛地顿住,往后站了半步。
一阵风拂过,带起满树桂花馥郁的气息。宁宜问:“吃栗子吗?”
“好。”宋三拿过一袋栗子,剥开一只,就递给她一只,最后宁宜甚至来不及吃,捧了满手。
两个人就这么呆愣愣地站在宿舍楼下,宋长鸣又不说话,宁宜抿抿嘴,“你还记得《马路天使》吗?”
“那部电影?记得,我们一起去看的。”
“那时看完电影,我好羡慕周璇,她真漂亮。三叔还安慰我呢,说我以后长大了也会像周璇那样好看。”
《马路天使》里的周璇年方二八,生得娇俏可人,教无数少男芳心萌动。宋三对女主角多好看没了印象,倒至今记得耳边管子吸饮料滋啦啦的声响。
那天宁宜拿着零花钱,请他喝了三瓶姜汁汽水,到最后回家路上,电车里两个人竞相打气嗝。
忆起往昔,宋长鸣眼中透出一股柔情,凝望宁宜,她说:“我们再一起去看电影吧。”
一株小巧的金桂被风吹离枝头,落到宁宜发顶,宋长鸣为她摘下,递到她面前,答应道:“好。你说去哪就去哪。”
—·—
陆续几次缺席周末的家庭聚餐后,舅舅再也不提给宁宜介绍男朋友的事了。瑀舟问她爸,怎么最近老没听到你医院那些青年才俊?舅舅神秘一笑,只说:“你姐能干,不需要大人操心。”
虽然宋长鸣的工作的航班不一定落地杭州,但自那日剖白心迹之后,他再也不肯让宁宜多等他哪怕一分一秒。只要得空,便奔赴杭州,去浙大宿舍找宁宜。
如果宁宜有课,他便安静地在宿舍楼下等她回来。哪怕只得半日空闲,两人也会在校园里走走逛逛。
不久都传开,王宁宜有个开飞机的男朋友。
这样频繁通信,周末见面的日子一过就是半年。尽管不像校内恋爱的情侣们天天腻在一起,宁宜依然非常满足且幸福。
二月十四那天,英国文学的教授被学生们几乎不动的读书进度气得大发雷霆,课后把所有人留下来看了一小时的书。外头风呼啦呼啦撞在窗玻璃面,又下起了阴冷的春雨,一片风声雨声读书声。
宁宜读《贝奥武夫》,她相信自己绝对爱干不自量力的事。非常多年以后,宁宜和她学电影的女儿一块看电影,里头男主角说:“只要别选任何让你读《贝奥武夫》的课就行。”宁宜认为,编剧绝对和她挨过大差不差的文学的鞭笞。
时间到了,宁宜和室友留下来帮教授一起把教室门窗关上。
教授看上去已不再生气,苦心叮咛她们,要趁着现在多读书,尤其女孩子,哪怕受了很好的教育,将来也很可能要回到传统的家庭氛围去。到时候,别说工作,读书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们嘴上不断地应着。从教学楼一出来,耽误了约会时间的室友还是气不过,大骂教授是“霸道独夫”,然后匆匆告别宁宜赶去约会了。
宁宜抱着两个人的书,尽管淋着牛毛细雨,仍是慢吞吞地往宿舍走。走到最后一段路,借着宿舍楼前的灯泡,宁宜勉强看清了台阶下三个熟悉的人影——她的父母和宋长鸣。
宁宜脑子里炸开一声足以刺破夜空的尖叫。
尽管她和宋长鸣的关系已经稳定,但双方家里依旧不知情。主要是宁宜这边,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和父母开口。
宋长鸣的意思是,早晚的事。两家的告知都由他来做,到时要打要骂冲他招呼就是,势必磨到全员点头为止。
但宁宜没有同意,她勒住了这匹烈马的缰。
然而现在,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父亲气咻咻地叉着腰,宋长鸣在他面前低眉敛目地挨训。这时旁边的母亲一抬眼,看见了愣在不远处的宁宜。
“宁宁。”母亲唤了一声,父亲的头像鸮形目猛禽一样快速朝她转来,随即挪腾脚步,目不转睛地逼上前来。
“王宁宜,你怎么能找他?!”
宋长鸣跑来挡在父女之间,劝道:“叔,都是我的错,你别凶宁宜。”
“你开口倒快!叔是你该叫的吗?”
母亲依旧稳健而优雅,拉开父亲,看了眼“苦命鸳鸯”,对宁宜说:“走,回家再说吧。”
宁宜把课本回宿舍放好,宋长鸣被父亲严防着,只得拖慢步子跟在一家三口身后。
路上宁宜但凡有一丁点要回头的架势,便会被父亲一声喝叫制止,把旁边母亲吓一跳。最后母亲忍不下去,“王遗时,别一惊一乍。你也是从年轻人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