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谏山索性黑着脸道：“既然我们猜不到，不如让他自己来说。”

语罢他拎起茶壶粗鲁地倒了一杯水，马骁以为他要喝，没想他一杯水泼在斥洱的脸上。见这个昏迷男人逐渐有苏醒的迹象，他拎起斥洱的前领，粗暴地将他摔在面前硬邦邦的椅子上。

斥洱给硌疼了，脑子逐渐清醒。贺谏山一甩衣摆，霸气凌然地坐在斥洱对面的椅子上。他端起满酒的杯子，准备润润喉审问时，他发现一件微妙的事——

斥洱清醒之后，他的眼神里充斥的不是与仇恨交织的愤怒，也不是悲愤，更没有茫然，而是野性十足的嘲讽与敌意。

而这样的眼神，是落在贺谏山身上的。尽管这样充满敌意的挑衅与不甘的野心的眼神只是稍纵即逝，但也给敏锐的贺谏山捕捉到了。

贺谏山回敬同样不容反抗的敌意眼神，沉声道：“你发什么疯？”

斥洱此时尽管坐得不舒服，整个人快要滑落地面，但他却动弹不得，指引贺谏山的内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身体，不容他反抗。

斥洱的蛮力只能作用在自己身上，贺谏山淡然道：“你越动，越疼，但如果你喜欢作死，可以无视我说的话。”

不甘心的斥洱在确认自己毫无反抗之力后，才逐渐劝说自己冷静，在他的眼神不再有敌意的时候，贺谏山才放开他。

他重重地跌坐在地，即便浑身生疼，但还是颇有尊严地重新站起来，坐下。

斥洱的声音冰冷，但大家都能看得出他在极力克制了自己。

“我骗了你们。”

贺谏山等人动容，目光都投向了斥洱。

他接着说：“我妹妹不是在战乱中与我冲散的，她是被耶律寒带走的。”

此时斥洱的情绪再次高涨，但他极力控制，即便他的双手都在不住地颤抖，呼吸节奏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

“他当着我的面……”他后槽牙都快被咬碎了，“侮辱了我的妹妹！”

话音刚落，斥洱的双拳重重地砸在两旁的木桌上，他天生的蛮力又回来了，那可怜的木桌桌脚又瘸了——不过它已经习惯了，毕竟江湖人来人往，它也受过很多次伤。

斥洱一股脑地想往前冲，声嘶力竭地吼叫：“为什么阻止我？！他刚刚就在面前，我差一点就杀了他！你们不是正义么？不是大侠么？怎么不让我去杀了这样的恶徒！”

马骁态度也软了一下，怜悯般地道：“行了，行了，兄弟，别伤心了。等会把他们都吼上来了，把我们全噶了，谁都没得报仇了。”

蒋酒卿语重心长道：“我们能理解你，你虽然……天生蛮力，但你这样过去无疑是羊入虎口。你方才也看见了，耶律寒自身的武功在这个地方肯定是数一数二的，而且他身边还有这么多亲卫，他们都身穿重甲，没有胜算！你不要冲动！”

贺谏山不语，只是平静地用内力逼着他，不让他再靠近阿酒半步。

“放开我。”斥洱坚定笃定地命令道。

可惜这里没人听他的命令，贺谏山没有解除对他的控制，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你可以把事情前因后果说清楚，我们考虑要不要帮你报仇。我们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大侠，尤其是我。你如果同意不发疯，我可以放开你。如果你选择继续发疯，我会把你埋在雪里。”

斥洱想有第三个选择，但他没有，他只有屈服。面对贺谏山，他似乎永远不敢直视他，即便他隐瞒的身世过往里包括他为了逃出漠北而杀过不少皇亲国戚的经历，但贺谏山总是像血脉上的兄长一样克制他的行为，逼迫他就范。

可惜，贺谏山没有半点漠北血脉，斥洱也没有半点中原血脉，也许他们只是在命运中擦肩而过的关系。

屈服的斥洱开始叙述。

“那年，我家乡还没有战乱祸及的时候，我和妹妹会骑马到远方部落去卖皮毛。但我们碰上了耶律寒，当时他还只是务特部的先锋，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抢走了我们的货物，还有我的妹妹，因为……因为……”他眼含热泪。

“因为他说他们需要女人，他们说，他们上战场开阔疆土，这是他们值得的。但……但不是这样的！”

“但我无能为力，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妹妹，被他……被他们……”

“等我回到家乡的时候，其他部族的人已经将我们的部落洗劫一空，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惨死。”

“就是这样。”斥洱抬起通红的双眸，眼泪已经汩汩流下。他不卑不亢地说着过往，明明满脸泪水，却咬牙作一副无情与坚强的模样。

他抬眸与贺谏山对视，似乎，他最期望眼前的这个男人可以相信他，而并非其他人相信他。

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思考，只有蒋酒卿默默地离开房间，去找了米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