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珑左手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没有再加深,但也没有消退。它就像一条沉睡的蛇,盘踞在他的皮肤下面,偶尔轻轻颤动一下,提醒他它还在。盼婷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用手指描一遍纹路的轮廓,确认没有延伸,没有变色,然后才去忙别的事。苏青说她太紧张了,盼婷说不是紧张,是习惯。她从盛珑还是凡人的时候就习惯照顾他,几百年了,改不掉。
盛珑每天上午在修炼台上打坐,不练时间之力,只是静坐。他将意识沉入左手纹路,顺着暗红色的河缓缓流动,不压制,不引导,只是感受。河水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流。但他知道它在流,从心脏出发,流向指尖,再流回心脏。它是一个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雪说的对,不反抗,它就会慢下来。它慢下来了,他的白发也慢下来了。半个月只多了几根,盼婷帮他剪掉的时候数了数,七根。比之前少了一半。
“盛珑,你最近气色好多了。”苏青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石桌上。
“嗯。睡得好。”
“你以前睡不好?”
“以前修炼时间之力,身体一直处于加速状态,睡不踏实。现在不练了,能睡着了。”
苏青在他对面坐下。“那你以后还练不练?”
“练。但不是现在。等我的手稳定了,再慢慢来。”
苏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盛珑,你不能太急。你还年轻。”
“苏姐,我不年轻了。我活了几百年。”
“几百年算什么?我活了几百年,还觉得自己年轻。”
盛珑笑了。“苏姐,你心态好。”
“不是心态好,是脸皮厚。”苏青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我去做饭了。归山快回来了。”
归山每天傍晚去祭坛接雪,雷打不动。他不再跑着去了,而是走。走得很慢,像在散步。箐珺雪问他为什么不跑了,他说想和雪姐姐多待一会儿。跑着去,跑着回,中间的时间太短。走着去,走着回,中间的时间就长了。
“那你早上也走着去?”箐珺雪蹲在他肩上。
“早上跑。早上时间紧,苏青姐姐做好早饭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早上跑,晚上走。不累吗?”
“不累。我是影子变成的人,不会累。”
箐珺雪没有揭穿他。她看到他晚上回来的时候,脚上沾满了雪,靴子湿透了,脚趾冻得发红。但他从来不抱怨,也不生火烤脚,只是换一双干袜子,把湿靴子放在灶台边。第二天早上,靴子干了,他又穿上,跑着去祭坛。
雪原上的春天快结束了。紫藤架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豆荚从干枯变成了饱满。苏青摘了几串豆荚,剥开,里面的种子黑亮亮的,像一颗颗小眼睛。
“苏青姐姐,你剥豆子做什么?”归山蹲在她旁边。
“留着明年种。紫藤的种子,可以种出新的紫藤。”
“能种在祭坛下面吗?”
苏青的手顿了一下。“你想在祭坛下面种紫藤?”
“嗯。雪姐姐喜欢花。紫藤开花了,她每天都能看到。”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可以试试。但雪原上太冷了,紫藤不一定能活。”
“我给它搭架子。用兽皮蒙起来,防风防雪。珺雪说,银狐一族以前在雪原上种过菜,用这种方法,活了。”
苏青看了箐珺雪一眼。箐珺雪蹲在墙角,正在舔爪子,假装没听见。
“那明年春天试试。”苏青把剥好的种子收进一个小布袋里,递给归山,“你保管。明年种。”
归山接过布袋,塞进怀里。
傍晚,归山去祭坛接雪。他走得很慢,箐珺雪蹲在他肩上,小雪趴在她背上。夕阳将雪原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像一座座燃烧的灯塔。
“归山,你想好了?”箐珺雪忽然问。
“想好什么?”
“在祭坛下面种紫藤。那你就得一直留在雪原上,不能跟盛珑哥哥走了。”
归山沉默了一会儿。“盛珑哥哥不走了。他的时间之力还没稳定,不会离开雪原。”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箐珺雪没有再问。她用头蹭了蹭归山的脖子,然后安静了。
雪坐在祭坛最高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远方。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领口绣花的白裙,头发用木簪挽起来。归山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但比冬天的时候暖了很多。
“雪姐姐,今天苏青姐姐剥了紫藤种子。她说明年春天种在祭坛下面。”
雪的手顿了一下。“种在这里?”
“嗯。你每天都能看到花。”
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握紧了归山的手。
他们走回营地。苏青已经摆好了晚饭,鸡汤、烙饼、小菜。雪在桌边坐下,慢慢地喝汤。归山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他一直在看雪,看她喝汤的样子,看她低头夹菜的样子,看她嘴角沾了饭粒的样子。他伸手帮她擦掉,雪没有躲,只是耳朵红了。
“归山,你吃你的。”苏青说。
“我在吃。”归山低下头,开始吃饭。
那天晚上,归山送雪回祭坛。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归山牵着雪的手,走得很慢。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雪姐姐,我想留在雪原上。”
雪停下脚步。“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雪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又像没有。
“归山,你想好了?”
“想好了。”
雪沉默了很久。“那你留下来。”
归山笑了。他牵着雪,走上祭坛。雪在最高的台阶上坐下,抱着膝盖。归山坐在她旁边,不是站在台阶下面,而是坐在她旁边。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她旁边。
“雪姐姐,我可以坐这里吗?”
“你已经坐了。”
归山笑了。他靠着雪的肩膀,闭上了眼睛。雪没有动,让他靠着。风从雪原上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也带着一丝春天的暖意。归山闻到了雪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雪的味道。纯净的,清冷的,像刚下过雪的天空。
“雪姐姐,你真好闻。”
雪没有说话。她的耳朵又红了。
第二天清晨,归山从祭坛上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雪的腿上,雪的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他没有动,怕惊醒她。雪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你醒了。”雪没有睁眼。
“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跳快了。”
归山坐起来,看着雪。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绣花的白裙,穿的是旧的那件。她的头发有些乱,木簪歪了。他伸手帮她扶正,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
“归山,你以后每天早上来这里,我们一起看日出。”
“好。”
太阳从雪山背后升起来了。金光洒在雪原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归山看着那片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日出。也许以前见过,但没有和雪一起看,就不算看过。
他跑回营地。苏青正在灶台前烙饼,头也不回。“回来了?”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