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豫象征性向上瞄了一眼,匾额“陈家当铺”的“家”字顶上那个点不知哪年风霜给吹掉了,看起来就像是“冢”字,有点诡异的阴森。得亏不是在晚上来。
程小在一旁听得气都不敢喘一声了。大哥,您走行吗?上来就摸老虎屁股。
他豫哥大概是被气傻了,竟然跟着他一起笑了半天。见鬼。
“你识不识字,冢少个点。”
“家不也少个点。”
白豫不再跟他多做争辩,余光瞥见柜头放着的物件。
“你是那个……老大?”白豫起床那劲儿已经过了,现在又跟往常一样和善地笑着,却多带了几分戏谑。
老大……
裴几嘴角一抽:陶旭那个小王八蛋。
阳光透过树枝照在白豫的脸上,显得那张脸更柔和了几分,却令人无端烦躁。
去你妈的老大。
“管我呢?”但是他没忘了正事儿,没空掰扯。他一拍柜台,忍辱负重道:“你是老板,你说这值多少钱?”
白豫看都没看一眼:“二两。”
程小虽然知道个中缘故,但还是提了一口气,毕竟这人看着没昨天那个好惹。
“你识不识货?”
“二两。”
“这小孩都比你有眼光。”
“二两。”
“呵。”裴几也没了耐心。
“当不当?不当我上街买菜去了。”白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得一脸无所谓。
“当啊,怎么不当?”裴几不傻,都这么说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宝贝有问题。再说,二两少说也够他和陶旭活一周了,不要白不要。
尤其是看见白豫脸上僵了一瞬,心里顿时舒坦万分。
白豫眯了眯眼。
两人正僵持着,北边传来一阵骚动。
官府的人。
裴几不动声色地把杯盏用布盖上抱到怀里,挤进店里窝到程小旁边:“过去点过去点。”
“哎你······”程小不情愿地给他腾了半条凳子,人就来了。领头的矮些,嘴巴可大,后面跟了俩守卫。
“白老板,近来一切可好啊?”
“托章大人的福,还算过得去。”
“不愧是老陈家的后人啊,年纪轻轻的就把你爷爷留下的这家业上上下下打点得井井有条。唉,只可惜老陈走得早啊……”他还装模作样地抹了把泪。
裴几偷偷翻了个白眼:一股子官味儿,假惺惺。
白豫微微笑着没接腔。
程小只觉得这章大人来的不是时候,说的话也不是时候。
各怀心思。
没得到回应的章大人显得有一丝尴尬,于是善解人意的白豫打破了沉默:“承大人关心,大人可是有别的要事?莫要因缅怀死者耽误了。”
藤都伸到跟前来了,谁还费心思去搭梯子,章大人迫不及待地顺着他的话:“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他面露难色,故作神秘压了压声音,“白老板你可知,宁城山火一事?”
“恕我消息闭塞,尚未得知。可有伤亡?”
“哎呀!那可谓是哀鸿遍野、废墟一片啊。”章大人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火势过大,足足烧了有三天三夜,该烧的不该烧的,都给烧个干净了!”
裴几真觉得这章大嘴该去唱戏,扮那个变脸喷火的,应该比他当官儿看着顺眼些。
“陛下慈悲为怀,下令号召举国各地众筹集资慰问抚恤,全力助宁城灾后重建……”
裴几本就翘个二郎腿在心里吐槽,如今一听这话白眼更是要翻到天上去了。
明摆着的事儿,但凡带点脑子都能知道不过是场面话。说得直白点就是,识相的把钱交出来,我要贪污了!
他听见身边的程小小声嘀咕道:“又来。”
“朝廷的救济金没下来么?”白豫问道。
章大人噎了一下,压了压声音忽悠道:“……不瞒你说,国库其实早就已经亏空了!”
“怎么会?不是才交过税?”又没大工程又没打仗的,除了在皇城新修几座不痛不痒的小宫殿,这钱还能怎么花?
章大人脸色有点难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儿就没必要挑明了吧,反正结果都一样。他心道这白豫今天怎的这么难说话。
他叹了一声,意味深长道:“白老板你也心知肚明,这些年,朝廷是看在老陈当年勤勉,与宫里头又有些交情才处处帮衬打点着,要不光凭你们两个年轻人,想在这圈子里混下去,可不容易啊……如今不过是给你一个报效的机会,却连这点都不愿做么?若是如此本官便也不强求了,权当是看错了人,只是可怜了那些处在水深火热中生死难料的百姓了……”
裴几听着想笑。软的拿不下直接开始威胁了吗。
他好像听见白豫也轻笑了声。
“大人多虑了。小小,去库房取二百两银子来。”
章大嘴眼睛亮了亮,一下又变了脸:“我就知道白老板心地善良,定会出手相助的。”
见程小抱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出来,他忙给身后两个保镖使眼色,边说:“那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做叨扰了。”
给裴几看的一愣一愣的,这洛京就在皇城脚下,吃相是不是有点太张扬、太难看了些。
白豫把手轻轻搭在那箱子上,单薄却惹人莫名敬畏。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