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走后,全府上上下下都若有似无地等候着阴着脸思考良久的县令发落。
终是有人沉不住气。
裴几开口问道:“县令大人打算怎么做?”他愁上眉头,这么个糊得不能再糊的小小芝麻官,敢跟上头叫板那简直就是自毁前途。
摆在面前的无非是两条路。要么空口承诺,给她留一个活下去的念想,也算是救人一命。要么就言行合一,只是他的仕途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就算他选择前者,也是情有可原、人之常情。
却听县令道:“就算搭上后半辈子,我也非去趟京中不可。”他突然展颜,一改平日里的亲和模样,“同样的事,我不信他们有胆做两次。”
裴几不解:“这是何意?”
县令只笑笑,摇了摇头便外出了。
裴几目送他出门,又转向白豫:“这是何意?”
白豫也摇摇头。
得不到答案,裴几又随手抓了个府中小吏,问道:“你们大人是不是有故事?”
小吏欲言又止,似是不敢把县令的事儿往外传,僵持了会儿实在拗不过面前这位府中贵客,只好开口。
“我只知大人十多年前不知因何而被贬至此,那时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如今也早想不起来了。”小吏挠了挠下巴,“但我们大人本是刑部尚书的。”
裴几瞳孔一缩,几乎是立刻回头跟白豫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一脸肃然又掺点迷茫。
“那个……”小吏弱弱地道,“公、公子,能不能先放开我……”
裴几才骤然反应他正紧紧揪着人的领子不放。
他猛地松开手,干笑道:“不好意思。”
小吏一走,堂上便只剩了他们二人。裴几长腿跨了两步走到白豫身边,压着声音紧拧眉道:“他不会就是?”
就是因为德不配位胡乱判案才遭贬。
“……”白豫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捏了捏裴几的手腕安抚道,“还不一定,不要先入为主。”
裴几一愣。
放在先前,但凡是跟他的案子有关的,就因过于在意而失了理智,草木皆兵。
如今不过短短一月,竟已这般淡然自若,果真是灵地养人。
白豫变了好多。有喜有怒,像是一具没有温度的干柴疯狂长出了血肉。
不愧是灵秀聪慧、禀赋过人。
裴几沉下肩,轻点了点头:“好。”他也不想相信自己看错了人,不愿看见那样为民着想的好人只是为了赎罪,只道,“那此事我们还管么?”
“我们管不了。”白豫出奇地冷静。
在这世外桃源躲了太久,也不知外头情况如何了,他们本就自身难保。不过既然一个月相安无事地过去了,这阵风头也该过了吧。
“也对。”裴几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我明儿叫陶子出去看看情况如何了咳咳咳!”
毫无征兆地突然就咳嗽了几声,这些天越来越频繁了。
“嗯。”白豫看了他一眼,随口道,“近日睡得好么?”
裴几咳嗽停后顿了顿,笑道:“当然好啊。你那红豆珠和香囊真是上好的东西。”
白豫轻笑道:“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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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行动与计划都要等到陶旭带信回来,也就是说,他们闲情逸致逍遥自在的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就像做了一场异常美好的梦。
县令正在为阿柘的事情忙前忙后早出晚归,整天不见人影。
“哪怕就是他,水落石出后再应对也不迟。”白豫道。
话虽如此,打不了照面也正好省得他们二人心中芥蒂不知如何相处。
直到某日傍晚,他轻装上了马车,特意等他们从山上回来好作告别:“两位公子,我要去趟京中,不知何时才归,府中事务过些日子会有人来接手,二位有任何需要,还请不要客气。”
白豫微笑着躬了躬身:“一路顺风。”
裴几也抱着手臂顺势接了句:“一路顺风啊。”
马车离开,扬起一阵尘土。
“咳咳咳!咳咳!”
白豫皱眉道:“怎么咳嗽越来越厉害了?”
“上火了吧。”裴几不以为然,打了个哈欠,“今儿可累死我了,睡会儿去,吃饭了喊我啊。”
“行。”白豫犹豫一瞬,“我去替你抓点药来吧,好得快些。”
自从来了宁城这适合养老的地儿,白豫就仿佛是走上了养生之路一去不返,时不时来两服补补身子,裴几都习惯了。
“随便。”
听他房门关上,白豫执笔写了个方子,便即刻去了药坊,回来就煮上了。
两人用过晚饭,裴几吨吨吨地把药喝了,就昏昏沉沉地又说要睡。
“看来是真累了啊,你赶紧去歇着吧,剩下的豆荚我来剥就行。”白豫道。
裴几打着哈欠就回了房间。
白豫剥完剩下一点豆子,轻手轻脚推开他的房门。
“睡了么?”白豫象征性地轻声问道,眼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回应他的是均匀又平稳的呼吸声。
白豫站在他床边半晌,看他睡姿难得收敛,安分地平躺着。烛影摇晃,落下一段阴影,昏黄光影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在自己的阴影中低声道:“情分再难偿还,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