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几把玩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低声道：“害怕吗？还是失望？知道了真相，却发现你爷爷的死恍若儿戏？”
没有点头。
“好吧，猜错了。那就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凶手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无论再怎么千刀万剐，他老人家也还是回不来。”
“又猜错了？好吧，我再猜。其实你想他了，是不是？出了皇宫，我们就回洛京看他，告诉他他的孙孙有多厉害，好不好？”
“你为什么。”白豫哑着声音，一句话说不完整，裴几感觉那种悲伤又涌上来了。
为什么喜欢我。
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内心阴暗一无是处的人。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猜？”
不是，不是的。
是为什么喜欢。
“还是为什么突然把你带出来？”
不是的！
“不是的！”白豫愣了愣，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反应能这么大。
裴几却看着他发红的眼睛轻吐一口气，了然道：“嗯，我知道。”他捏了捏白豫的指尖，温声道，“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白豫看着月光下他比平日更加柔和的轮廓，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嵌入了掌心。
“……我刚才，心里想的是，他这样的人，凭什么能这样被人在乎着，凭什么能就这样善终呢。”白豫缓了缓，用最平静的语调，说着最狠毒的话，“他就该尝尝被毒药折磨的痛苦，就该斩首示众。”
裴几那一瞬间的停顿，白豫看在眼里，攥紧了拳头，心上却还是潮湿了一片。
“那我们走吧，他下的是什么毒？让他自己喝两碗，折磨他一月两月的，等他快死的时候，再拉到城门口砍他脑袋。”裴几二话不说就拉着他往沈卿尧的宫殿走。
“等……”白豫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大步流星滔滔不绝的人，心头那块潮湿的地方立刻就像是迎来了烈烈的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裴几停下，看了他半天：“知道。只要你想，就是一把火烧了皇宫，我也能为你做到。”
“我的意思是，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我了，如今的我自私自利，满心满眼都是怀疑都是恨，打心底里没那么在乎旁人。”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阻止我？不下毒了？不杀了？”
“我……我不知道，我想回家。”白豫垂着眼道，“你别管我了。”
“又是这句话。”裴几低着头笑了笑，单膝跪下，强迫他直视他的眼睛，“不是说要纠缠一辈子吗？现在又说这种话，你的意思，不过是想把我推开罢了，不要这样。”
他望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眸，叹了口气：“白豫，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你说你不在乎旁人，可有哪次是真的放任他们不管么？燕州的竞拍大会也是，洛京密室满墙的字迹也是。白豫，你读了那么多书，就不明白君子论迹不论心么。
“你说对与错，生与死，爱与恨没有界限，我不懂。对就是对，你做的任何事都是对的，你只要活着哪怕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对我来说就是意义，还有爱与恨……这更没有什么好怀疑的，让你有疑虑，是我不好。”裴几无奈地笑道。
“我爱你。”
任何人读过你都会爱上你。
白豫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却好像什么都历历在目。过去种种，担惊受怕草木皆兵的日子、那个困住他的密室、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终于彻底崩塌。
而现在的世界里，全部都是他的气味，他的温度，他有力跳动的心脏，他轻落下的珍重的吻。他知道他的全部。
我爱你。
我爱你。
原来每一句喜欢都是认真的，每一次亲吻都是真挚的。
不认真的是他。
白豫悬在眼角的泪无声滑落，滑进了两人相贴的唇间。
裴几松开他，用手背一点一点轻轻拂去滚烫的泪线，却越擦越多。
于是他揽过人的脑袋压在他肩膀上，大手搭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在认出你之前，我就已经无可救药了。我从来不信什么神佛天命，但因为你，我觉得命运、缘分这些东西是真正存在的。”
回头又该去还愿了。
“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你，什么时候的你，我都喜欢。”
白豫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是怎么被他带回了皇宫的住所，又是怎么在他低低的轻哄声中睡着的。只觉得自己被挤在一片人海之中，所有人都在往同他相反的方向走，他进退不得。
那种黑压压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窒息感……好想逃。
突然出现了一只温热的大手，牵引着他拨开迎面的人群。神奇的是，人们自觉地绕过了他，没有推搡和拥挤，有的只是一个侧身，和颈间一条细细的红线。
白豫努力地辨认，却怎么也看不清前面的那人是谁，急得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力。
“嗯……你醒了？”
白豫猛地睁开眼睛。
是梦，也不是梦。指尖的温度不是他的。
“再睡会儿。”裴几坐在他床边，闭上眼在他手上蹭了蹭，带着笑意又睡去了，很累的样子。
白豫看着他从领口掉出来的、用红绳系着的那块平安锁许久，随后抽出手抓了把他的头发：“来床上睡。”
“真的？”裴几突然睁开眼睛坐直了。
“或者，你去那边的榻上……”白豫指了指他身后，结果这人已经麻溜地脱掉外衣钻进了被子里。
“不要。”裴几口齿不清地哼唧道，“我就要挨着你睡。”说着还凑到他发间嗅了嗅。
白豫任他摆弄，心想这会儿梦里该是被一只大狗扒着走了。
想着想着又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醒来时已经连中午都过了。
“白豫，起床。”裴几顶着一个鸡窝头坐在床里边打哈欠边搡了搡白豫，“这皇宫的床可真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