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上,道德和秩序是无用的。除了船员,在索伊卡面前,他总会迷失理性和感性的边界。
他俯视索伊卡的灰黑单眼,在索伊卡“你在藏着什么”的指控和摆出的战斗姿态下,罗被酒精和夜色,削弱了一丝防线,心底的话倾倒而出。
“瞒着你?……是,我隐瞒了一些事情。那又怎么样?”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充满压迫感,“告诉你真相?告诉你‘没错,我们认识,你愚蠢无谋的善意加速了我家人的死亡’?这样你会更满意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复杂的情绪。
话音落下的瞬间,最后一点火苗啪一声,彻底熄灭。只有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突然变得无比空旷的土地上。
愚蠢?善意?加速?家人的死亡?!
索伊卡被这些信息量大的词语刺激大脑,自动疯狂的寻找符合这些片段的记忆·····
“怎么··会这样··”索伊卡握着刀柄的手握紧又松开,嘴唇不禁哆嗦。
神灵力量的残留和情感冲击,冲破记忆果实的桎梏,那些活生生的,亲身经历的,来到这个世界,有印象的,无论好坏的记忆如胶卷般,自动填补了空白的画面。
从十岁到刚刚二十五岁的记忆全都流转回来,她终于明白,现在自己是以什么身份跟特拉法尔加罗说话。
是一名失败者。
她觉得,只要给出关键信息,就能像修改游戏剧本一样,改变角色的悲惨命运。
现实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她不仅没有改变结局,反而加速了过程的痛苦。
没有能力,知晓一切,却无力回天。
索伊卡握剑的手缓缓垂下,剑尖“嗒”一声轻响,点在脚下的泥土里。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迷茫,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
“……我记起来了。”
她看着罗,目光穿透了他此刻冰冷的面具,看到了那个很多年前,收到一顶帽子作为生日礼物时,眼睛会发亮的小男孩。
“我是名失败者。我以为我知道结局,就能篡改过程……我傲慢地以为,递出警告,就能让你避开所有的苦。”她微微扯动嘴角,“我忘了……那些痛苦、挣扎、失去和仇恨……它们同样……塑造了你。”
“我没能救下任何人,”她的声音哽咽,但眼神依旧坚定地望着他,“对不起……对于这件事本身,我永远欠你一句对不起。”
她对自己的指控,甚至比特拉法尔加罗指控的更加彻底。
特拉法尔加罗能感受到兜里某人的心跳减慢,见索伊卡又要像他出海那年一样,沉寂于过去的泥沼不可自拔,他啧了一声,试图将她从自我毁灭的边缘拉回现实,拉回他所能掌控的轨道。
“我给了你一个留下的理由,一个变强而不是沉溺于过去的机会……”他的话不紧不慢,在夜晚异常清晰,“你觉得我在乎的是你那点可笑的愧疚吗?我要的是你的力量,在新世界里,为我效力。”
他上前一步,阴影笼罩着她,劈开索伊卡所有的犹豫和软弱。
“既然侥幸活到现在,就别再想着用它来自我感动地忏悔,把它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如果你连这点都做不到,只会在这里质疑过去,那你现在就可以滚了,或者……”他的目光扫过她脚下的剑,“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做个了断。做什么了断?
她并不认为,自己还能回到海军那过安稳日子。也不能躲在一个地方自娱自乐。她的记忆,经历,感悟,已让她无法割舍这片危险,却又令人向往下一次冒险的大海。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人,需要她的这份力量。
正因如此,她不会像十八岁那会,不顾身份的局限,不做任何准备的,说些不负责任的话。
索伊卡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气息仿佛能将她胸腔里翻涌的剧痛稍稍冻结。
“不。”
她看着罗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或许也闪过一丝愕然的黑眸,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砸入地面的重量:“我的力量,你拿去用吧。”
她松开了手,佩剑“哐当”一声彻底落在脚边的泥土里,展示自己毫无防备的姿态。
“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在此之前,我都会与你同行。”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称这是赎罪。
赎罪是为了抹平过去,而她深知过去无法抹平,重新选择,用未来的一切去支付。
她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他的回应。不是等待赦免,而是等待他,对她这份迟来的、沉重的觉悟,做出最终的裁决。是接受这份力量,还是再次将它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