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云朗领着谢蓉来到书房旁边的耳房,推门进去,室内陈设简单,正对门口一张摆放着茶具的紫檀木方桌,左右各一把圈椅,左手边摆放着一盆君子兰。此外再无他物,显然这是一间临时待客的处所。
青砚没有跟过来,舒云朗招呼谢蓉坐下后,亲自给谢蓉斟茶。
茶汤徐徐注入杯中,舒云朗道:“蓉蓉,特意来找舅舅可是为了归京之事。”
前段时间,谢君清接到谢蓉的信后给谢蓉回了封信,告知谢蓉西安府闹匪患,恐要再耽搁一段时日方能启程,归期不定,让谢蓉再在金陵住段时日。谢蓉收到信后随即也回了一封信,嘱咐父母务必小心。
知舅舅会错了意,谢蓉轻轻地摇了摇头。
接过舒云朗递过来的茶,谢蓉抿了一口,便把孙嬷嬷的事情和舅舅说了。
听着谢蓉的讲述,舒云朗逐渐沉下脸来,眉头微戚。
他虽已卸甲归田,毕竟曾在朝中为将,舒氏又世代为官,基本的警觉还是有的。
他可不认为孙嬷嬷几次进出万全坊是巧合,一个婆子舍得花掉两个月的月例独自去达官贵人云集的酒楼用膳,这绝非寻常。
舒云朗平日里虽然不大过问内宅之事,对于孙嬷嬷他还是知道的。
孙嬷嬷自他幼时便在舒府当差,是府里的老人了。舒婉和谢君清成婚后,因着谢君清自小便在舒府长大,婚后两人便一直住在舒府,孙嬷嬷在两人婚后便被调拨到两人院子里伺候。直到谢君清被调往京城任职,舒婉体谅孙嬷嬷年纪大了,不忍其背井离乡,便不想带孙嬷嬷前往京城,是孙嬷嬷自己要追随舒婉。
几次三番纠缠下,舒婉答应了,因不忍其与家人分离,舒婉便带上了孙嬷嬷一家前往京城。
孙嬷嬷的儿子周康,被安排到舒婉在京城的铺子里做掌柜。舒婉去世后,孙嬷嬷便又到了谢蓉院子里伺候。
她素日里穿金戴银,不了解内情的还以为是府里的太太。舒云朗偶尔遇到虽觉不妥,鉴于男子的身份却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经谢蓉这样一说,舒云朗疑心骤起。
“你院中可有丢失过什么?”
思忖了一会,舒云朗沉声问道。
“没有,察觉到不对后,便让春鸢仔细清点过,不曾短少过什么。”
谢蓉摇头。
舒云朗眉头紧蹙,道:“周康现在替你打理哪些铺子?”
提起周康,想到钱三爷曾在信中咬牙切齿地斥责其嗜赌成性,烂泥扶不上墙,远隔千里都能感受到钱三爷的怨念,谢蓉不禁摇头:“能力有限,又不学好,爱赌钱,被三爷贬到茶楼去做伙计了。”
舒云朗本已端起茶盏递到了嘴边,听谢蓉这样说,手中的茶盏一顿。
“此次来金陵,可是你自己要带她?”
舒云朗放下茶盏。
“不是,是孙嬷嬷自己要来的,她说想念故土,想着带谁也是带,便带上了她。”
谢蓉回道。
舒云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事交给舅舅,我会去查,平日里务必小心,切莫要让她看出端倪。”
谢蓉点了点头。
*
走出房门,青砚领着个人从廊庑的折角拐过来,待两人走近,看清青砚身后那人谢蓉不觉心头一紧,此人正是令舒知韫颇为忌惮的先生曾良玉。
曾良玉虽然平日里一副文弱书生、端方君子的摸样,对学生的学业却是相当严格,打起手板来也毫不留情,虽说自从她和舒菱及笄后先生对她俩的态度温和了许多,但毕竟是位严师。想到昨日假托身子不适告的假,谢蓉一阵心虚,此时曾良玉已走到近前,谢蓉再想转身溜走已是迟了。
当下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屈膝行礼。
“先生。”曾良玉见谢蓉蹲下身子,深深地低下头去,一副心虚不已的样子,甚是乖觉,心下一软便也不想拆穿她。
应了一声,想了一下,问道:“可好些了。”
谢蓉低着头心说,怎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只得硬着头皮回话,“已无大碍,明日便可上堂读书。”
曾良玉明知她胡说八道,也不计较,当下点了点头,道:“若无事便回去歇着吧。”
谢蓉如蒙大赦,抬起头见舅舅正看着她笑。
见谢蓉抬头看他,舒云朗便眨了眨眼睛,谢蓉并不理会,抬腿便走。
“晦之已经到了,正在书房等待,良玉你随我来。”
刚走几步,舒云朗清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谢蓉顿时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夏末时节,天气燥热,谢蓉的后脖颈却升腾起一股凉气。
“晦之”两字听到耳朵里谢蓉顿觉不妙,天下叫晦之的谢蓉倒是识得一个,那便是当今首辅崔玉。
不会真是他吧?
此刻,谢蓉站立的位置正冲着书房门口,狐疑之下,她便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书房的门已被推开,从大开的房门看过去,书房内左手边的圈椅上正端坐一人,月白色广袖宽袍,手中正握着一卷书,大概被开门声惊扰,正抬眼朝门外望过来,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谢蓉的一颗心瞬息之间如同被泡到了冰水里,顷刻之间哇凉哇凉的。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呸呸呸,这是什么神仙大运,一日之间连遇当朝首辅三次。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谢蓉收回视线,强自镇定了下心神,挪动已经麻木的双腿慢慢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