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比昨晚小了些,但海面上的浪还是很高,打在崖壁上溅起来的白沫被风一吹,散成细雾,落在两个人的袖口和头发上。庄宴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脚步很稳,银白的长发被扶光用一截红色的绳子扎成一束低马尾,垂在背后,发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
极速生长的头发让他有些苦恼,好在扶光天天都给他修剪到及腰的位置。
扶光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庄宴那束马尾上,忽然开口说:“这根绳子是不是你以前用来捆电线的?”
庄宴头也没回:“这不是你拿的吗?你找不到别的了?”
扶光说:“手边就那一根,我随便拿了。”
他们沿着崖壁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处拐弯的地方,窄道在这里陡然收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旁边是一道从崖顶裂下来的石缝,缝里长了一棵表皮崎岖的树,根系把石缝撑得更大了些。
庄宴在石缝前站住,左右看了看,说:“这儿是个卡口,他们从铁索过来只能走这条道,如果在这儿挖个坑,上面架几块浮石,人一踩上去就会掉下去。”
扶光走到他旁边,探头往石缝下面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看不到底,只听见底下有水流过的声音。他说:“掉下去未必死得了,底下是水。”
庄宴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说:“那就坑里多放一些尖锐有棱角的石头,掉下去受伤了也爬不上来,够他们折腾到我们过去处理。”
这陷阱虽然简陋,但能打个出其不意。
两个人开始搬石头。
庄宴负责搬大块的,扶光负责把碎石铺在表面做伪装。风从海上灌过来,把扶光刚铺好的浮土吹散了几次,他也不恼,又重新铺,来回折腾了三四趟才把表面做平整。
庄宴在旁边搬石头,偶尔直起腰看他,“好仔细啊。”
扶光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一句:“你挖的坑要是太浅,摔不死人还得补一枪,多麻烦。”庄宴没忍住笑了一声,“本来就不是为了杀他们的,到时候受伤了的就到外面的河边,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他把手里那块大石头丢进石缝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扶光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一起把最后几块浮石架在坑口上。
干完这些,庄宴在崖边树底下坐下来歇气,后背靠着树干,两条腿就那么大喇喇的垂在外面,脚下是奔腾不息的海浪。
扶光靠在树上向远处眺望,确实看到无边无际的水。
庄宴仰起脸,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去,眼眶被风吹得有些发红,扶光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我记得你之前在财源滚滚的时候玩牌也很厉害。”
庄宴想了想:“是一个长辈教给我的。他说有些东西在牌桌上是骗人赚钱的技术,也是保命的手艺,这种棋牌游戏本质上就是心理战。”扶光听到“心理战”三个字时眉毛动了一下,想起昨晚庄宴拿着一手烂牌把他和楚豫耍得团团转。
不得不说这人心态真的稳定。
海面灰蒙蒙的,天和海几乎连成一片,分不清界线在哪里。
庄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其实我小时候收到过一些和海有关的小玩意儿。我爸我妈经常出差,有一次回来他俩回来给我拎回来一兜子贝壳,我没清洗就放在了窗台上,结果没两天家里臭的不行了臭了。”
想到那时父母一边嫌弃一边不得不提溜着那袋臭贝壳扔出去,庄宴就低低笑了一声。
扶光偏头看他,说:“你妈妈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庄宴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很爱笑。其他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笑起来很漂亮,所以我一直记得她的笑脸。”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指甲边缘的倒刺:“可她现在很冷漠,让我感觉很陌生。”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风吹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远处的铁索在风里轻轻晃荡,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扶光问:“你会想留在这里吗?如果有一天所有事情都结束了。”
庄宴偏过头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们两个都是活在当下的人,几乎不会谈到未来和太久远的问题。就算是偶然聊起,也只是嘻嘻哈哈地开玩笑。
扶光迎着他的目光:“我是说,如果你真的不用再为任何人做任何事,你……”
庄宴把他的手握紧了些,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扶光低下头,把自己那半张脸靠在庄宴的肩膀后面,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这话说得就像小时候那些烂俗的爱情故事书里写的。”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好老土。
庄宴笑了一声:“你不是就爱看这种俗气的吗,那本《重生归来——药王弟子纵横天下》,你翻的都卷边了。”
扶光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我那是猎奇心态好吗,以前明醒和楚豫都没有送过我这类故事书,我好奇啊——”
头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响声,庄宴抬头看了一眼,是一只造型很怪异的蓝毛鸟,翅膀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划出一道亮眼的弧线,很快消失在雾里。
庄宴拍了拍扶光的后背后站起身来说:“走吧,回去看看智者念完经没有,我想玩他那个轮椅了。”
扶光借力握住他的手起身。
“你穿的太少了,手好冰。”
手指是有一些僵硬,庄宴尝试蜷缩了一下食指,肌肉神经紧绷的感觉真不好受。
他把手往扶光脖子里一塞,心满意足的看着扶光被冷的一激灵。
“快走快走,冷死人了。”他笑着说。
就在二人刚通过铁索时,界线另一头的山脚下,一艘眼熟的船缓缓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