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少女疑惑回身,却见少年蹲下身,小心翼翼拿起一双贡缎锦云袜,为她赤裸的双足套上。
或许是因为两人年岁渐长的缘故,一时之间璇玑忽然感觉怪怪的。
她的脚趾尴尬地蜷缩着,仿佛十粒圆润的小珍珠。
……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她忐忑不安地想着,少年已经帮她穿好了云袜,又拿来绣着金色万字纹的月白短靴,一边为她穿鞋,一边嘀咕:
“每次出门,你都忘记穿鞋。”
鞋换完,他重新站起身,拉了拉她的袖子,“可以走了。”
璇玑答应一声,然而掩在鸦色发鬓里的耳根,犹如火烧般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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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西沉,黯淡的星光笼罩着整座紫宸宫,像是一块无声的柔软的墨蓝绸缎,令一切都显得寂静无比。
公子景说得不错,这条小路,确实……有点脏污。
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吃到嘴的各色美食,璇玑还是强忍住心里的不适。她低着头,用袖子掩住鼻子,踩着公子景的影子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颀长朦胧,仿佛藉此掩藏心事。四下里寂静无人,只有少女细碎的脚步声,在曲折的甬道里回响。
好不容易两人就要走到角门的出口,璇玑心下大喜,放下袖子拉起公子景,就要朝外冲去,谁知下一秒,身后幽幽响起一个嗓音:
“深更半夜的,你们想要去哪儿?”
璇玑整个人不由得一僵。
小心翼翼回过头,看见眼前身披暗红锦袍,浓眉斜飞入鬓,眼眸凌厉英气的女子,璇玑更加僵硬了,连带着公子景的脸色都白了白。
居然是彻侯廖若。
她可是她母皇心腹中的心腹,倚仗中的倚仗。
毕竟手握四十万精兵可不是开玩笑的,实际上,母皇能一举结束前兆末年,诸侯割据的局面,与廖若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廖若曾亲自领兵征战容、黎、耜、郢等国家,并平定宸国宗室叛乱,当仁不让地成为有史以来,凭借女子之身,列侯封国的第一人。
也正是她的赫赫威名,掀起了兆朝女子从军的风潮,显著提升女子的地位。母皇曾多次赞扬:
“我大兆武有廖若,文有姜璘,安得太平盛世。”
因为她这句话,璇玑一直怀疑,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母皇不一定会哭,但是廖若如果不幸去世,母皇一定会痛哭流涕,如丧考妣。
她今夜偷偷溜出东宫,可不能引起廖若警觉,不然就糟了。
想到这里,璇玑果断朝公子景身后缩了缩。
看到藏在公子景背后的璇玑,廖若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刚刚从山阴郡练兵回来,进京叙职。结果和女帝畅谈太晚,宫门已经落钥,她又不想在宫里歇息,所以才从这条小路出宫,谁知竟会在这条路上遇见皇太女和公子景。
因为小时候曾教导过璇玑,廖若与璇玑并没什么君臣之别,直截了当地问他们:
“你们两个大晚上鬼鬼祟祟的,不睡觉想出宫干嘛?”
璇玑灵机一动,当即便抹了眼泪,扑到廖若怀里:
“听说师父你今天回宫,人家特意在这条小路上等您,太久没见师父我真的想死您了嘤嘤嘤……”
一边哭一边偷偷觑眼瞧着廖若的表情。
她这个师父向来吃软不吃硬,应该……能蒙混过去吧?
可千万别给她母皇打小报告啊,她都已经被母皇罚禁足了,再多罚几次,天晓得母皇会不会直接把她丢进冷宫叫她自生自灭。
廖若满腹狐疑地注视公子景:“殿下说得是真的吗?”
璇玑果断给公子景使眼色,公子景忙不迭点头:
“是真的,殿下特意叫我一起在这里等彻侯大人。”
廖若神情稍缓,拍了拍璇玑的背,“既然如此,人也已经见到了,还不赶快回去休息?明天我再去东宫看你。”
璇玑这才站直了身子,乖巧道:“那师父也早点歇息,明天见。”
然而,刚一走出廖若的视线,璇玑整张脸瞬间垮下来。
她仿佛看到一只油光锃亮的深红酱肘子,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后,在夜幕里,越飞越远,越飞越远,远……
枉她含辛茹苦忍臭走了大半天,酱肘子没了!
还有枣泥糕,冰糖炖雪梨,全没了!!!
看到璇玑哭丧着脸的模样,公子景于心不忍,道:“要不……你把想吃的列个单子,明天我按照单子,亲自去宫外带回来给你?”
璇玑这才好了一点,“这可是你说的。”
他语声颇有些无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轻哼一声,把脸一扭,“说得好像你敢骗我一样。”
公子景不由得微微一笑,用小指头悄悄挠了挠她手心,“你要是愿意参加这次的春猎,我保证一整年夜宵不重样。”
他本以为璇玑会在美食的诱惑下答应,谁知少女瞬间抽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你见过不小心跳上岸的鲤鱼吗?不管它怎么扑腾,最后结局都不是跳回水里或者跃过龙门,而是被阳光烤成一条焦香酥脆的咸鱼——不要和咸鱼谈梦想,因为有梦想的鲤鱼,不会变成咸鱼。即便日后咸鱼翻身了,也只是被人放在油锅里煎得更加均匀而已。”
“可是……”公子景欲言又止。
他想说璇玑又不是咸鱼,她明明是真正的天之骄女,龙子皇孙。
见公子景还是没有放弃,璇玑语重心长:“我是觉得,与其寄希望于别人,不如寄希望于自己。反正我是不会参加春猎,你还不如自己努努力,这两天多练习一下骑射。要知道……”
她露齿一笑,悠然转身,风里远远飘来少女清脆的嗓音:
“谁,也,不,能,阻,止,我,摆,烂——”
嘻嘻,想精神激励她?没门儿!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她就躺平了,怎么滴?
公子景微微一怔。
只能站在原地愣愣看高马尾少女一蹦一跳,漆黑的马尾在她身后晃呀晃,就像脱缰的小野马哒哒哒在永巷里撒着欢。
殿下这个性子啊,还真是……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然而注视着少女的背影,少年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