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二碗热气腾腾、奶白浓稠、羊肚卷边吸饱汤汁的羊肚汤端到面前时,璇玑所有的理智都飞走了。
“唔——!” 第一勺滚烫的汤入口,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灵魂震颤的喟叹。
羊肚软糯不失脆爽,吸饱了汤汁的精华,花椒的麻香在舌尖缓缓绽放,碗底吸透肉汁的萝卜更是暖得人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她吃得浑然忘我,速度极快,“吸溜吸溜” 的喝汤声不绝于耳,仿佛在进行一场与美食的激烈搏斗。
公子景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风卷残云。
璇玑对食物的这种纯粹而炽烈的热爱,常常让他感到新奇又无奈。
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宫廷玉食之间,饮食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风雅与克制。
璇玑却像一只误入精致花园的小兽,带着对市井烟火气的天然亲近,酣畅淋漓地享受每一口粗犷的美味。
她的快乐如此简单直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冲破了紫宸宫规行矩步的藩篱。
“慢点,小心烫。”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提醒了一句,语气中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嗯嗯嗯!” 璇玑含糊地应着,头都没抬,眨眼间,硕大一碗汤连同里面的羊肚、萝卜都已消失无踪。
她心满意足地放下空碗,打了个饱嗝。一张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水润润,宛如熟透的蜜桃,散发着餍足的光泽。
公子景见状,这才转身走向小贩结账。
然而,就在公子景背过身去、视线离开璇玑的刹那——
璇玑只觉得一股极其沉重的倦意猛地袭来,如同千斤巨石压顶。这感觉来得太过诡异迅猛,绝非寻常饱食后的困倦!
她心中警铃大作,想立刻站起来,却发现四肢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连手指都抬不起。想张口呼喊公子景,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只能发出细微的“嗬嗬”气音。
糟糕!汤有问题!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电光石火间,璇玑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顺势将头“咚”地一声轻轻磕在油腻的小桌板上,身体软软地滑伏下去,伪装成彻底昏睡的模样。
几乎在她“昏倒”的同时,两个原本在不远处闲逛、眼神闪烁的陌生男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迅速而自然地靠拢过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她软绵绵的身体。
“这小娘子不胜酒力啊,走走走,送她回去歇着。” 其中一人故意大声说道,语气自然得像在帮朋友。
两人配合默契,动作麻利地将璇玑半扶半拖地带离了摊位,迅速拐进旁边一条更幽暗狭窄的小巷。
璇玑的心沉到谷底,但头脑却在巨大的危机下爆发出惊人的清醒。
她紧闭双眼,全身放松,任由自己被拖行,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塞进一辆散发着霉味和皮革味的马车,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光线。
车厢外,传来压低的交谈:
“嘿,手脚麻利点!这肥羊差点溜了!”
“放心,药量足着呢。多亏了上头消息灵通,知道这位小祖宗就好这口,特意安排的‘香饵’……”
饕餮宴!璇玑的心猛地一揪。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留下线索!
求救!必须让公子景知道她被带走了!
她悄悄睁开一丝眼缝,确认车厢内一片漆黑,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她用尽全身仅存的、正在被药力快速吞噬的力气,艰难地摸向腰间那个绣着金线、装着各种小零嘴和应急小物的贴身荷包。
手指颤抖着探入,摸索到几颗圆润清凉的丸药——这是御医特制的“清凉丸”,专解暑热昏沉,用料极其珍贵,除了常见的薄荷、金银花,还加入了极其稀有的千年龙脑香,气味清冽独特,非皇家不可得。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璇玑脑中成形。
她没有立刻吃掉药丸,而是极其小心地用指甲抠破了一颗清凉丸坚硬的外壳,然后用尽全力,将抠出的、带着浓郁龙脑香气的药粉,一点、一点地、极其精准地弹射向车厢门帘下方的缝隙处!
药粉细如尘埃,落在门帘内侧和车厢底板的接缝处,那里是驾车人视线的死角,不易被发现,但只要有人掀起门帘,那股独特的冷冽异香必然会逸散出来。
做完这一切,璇玑几乎虚脱,清凉丸的药粉气息让她稍微提神了一瞬。她迅速将剩下几颗药丸含入口中,用唾液慢慢化开,清凉感丝丝缕缕渗入,勉强吊住了她最后一线神智,让她得以继续伪装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璇玑立刻恢复“深度昏迷”状态。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刺鼻的脂粉香、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臊味混杂着冲入鼻腔。同时,几声低沉压抑、绝非人声的兽吼隐隐传来,让她心头寒意更甚。
她还来不及细想,一个粗糙的麻袋便兜头罩下,世界再次陷入黑暗。她被粗暴地扛起,像货物一样在喧闹嘈杂的环境中穿行。
扛着她的人脚步沉重,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吱呀”一声门响,她被毫不留情地丢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沉重的关门声和落锁声宣告着她暂时被困于此。
麻袋里闷热难当,药力混合着清凉丸的清凉在体内拉锯。昏沉感如同潮水,一波波更凶猛地袭来。
失去意识前,她唯一的念头是:
羊肚汤的药劲可真大啊,下次……
一定得少喝几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