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缠藤的解药待会我命人送过来,服药之前,你留在池子里便是。我先回去了,记得好好休息。”
咕嘟嘟。
水池表面冒出一连串水泡,如同少女的回答。
公子景从池子里起身,随意接过书瑶递来的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后,连头发也没擦,直径出了明华殿。
等他走远,池水里才浮出一个头。
凝视着少年离开的方向,少女眨巴眨巴眼睛,鼓起双腮,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片栀子花瓣,轻轻吹了口气。
水波晃晃悠悠,洁白的花瓣像是一叶小舟,随着水波渐渐飘远。
清夜无尘,唯有月色如银。公子景刚从明华殿出来,侍从顺安便迈着小碎步迎上来,低声向他禀告:
“彻侯大人刚刚递过来的消息,苑令顺自尽了。”
而后又呈上一物:“这是在他的尸体上发现的。”
公子景垂下眸,看见顺安掌心里躺着一枚雕刻成貔貅的翡翠吊坠,正是初见之时,璇玑在苑令顺衣领里瞥到的那枚。
貔貅虽然个头不大,但绿汪汪的,就像一汪春水,托于人的掌心里,似乎能将肌肤也映亮。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老船夫,苑令顺,太傅和少傅当初收下的贿赂……
这一切背后到底有什么联系?冥冥之中,究竟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想起璇玑所中的紫缠藤,少年的神色霍然冷下来,嘱咐顺安道:
“把紫宸宫这些年出宫的宦官册子全部给我找出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持殿下。”
顿了顿,又道:“派人传话给廷尉芈問,销金窟抓到的那些人里,见过殿下的眼睛,都得挖掉。胆敢碰过殿下的双手,全部砍断。至于那个叫钱三的,如果他口里交代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凌迟。”
顺安应声称是,默默为幕后之人点了一盏灯。
要知道他们公子的温和,向来只对殿下。
至于公子的怒火,确实不是常人能承担得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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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下紫缠藤的解药,璇玑躺进自己久违的沉香木床榻。
她只感觉自己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浑身上下懒洋洋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适,就像飘飘乎于云端。
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全是……
咳咳,小白兔,白又粉,蹦蹦跳跳扑一脸。
第二天一大早,晨光微熹,璇玑直接顶着老大两个黑眼圈,从床上坐起来,连书瑶都很诧异,殿下竟然破天荒起这么早。
璇玑打着哈欠,虽然很想睡懒觉,但一想到梦里的情景,她果断吩咐书瑶:
“今天傍晚,叫林念过来见我。”
顿了顿,又道:“顺便派人问一下母皇,早朝结束后她是否有空,我去给她请安。”
她原本想让人禀告母皇,自己想把林念调来当东宫伴读,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以母皇的脾气,这种事得自己亲自去说才行,所以最后只说了自己要去给母皇请安。
书瑶点头称是。
注视着书瑶的背影,璇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总算全部消失——果然就是要用正事对冲,用母皇的威严施压,什么香艳旖旎全都没了。
璇玑抵达昭阳殿的时候,女帝刚刚用过午膳,正在白衣内侍的陪同下,在昭阳殿的后殿慢悠悠踱着步,看陶缸里新长出的荷花蓓蕾。
其实女帝若想欣赏荷花,出了昭阳殿往前再走个三百米,就能到瑶华池边。瑶华池虽然名为池,但水域辽阔,方圆足有整整五里地,一到夏天,便是一碧万倾,接天莲叶似翠海生波。
更遑论女帝还是太子侧妃的时候,宸哀帝曾为了讨女帝欢心,特意从容地移植来了名为翠盖华章的莲花,种在了栖霞殿里。
所以璇玑不是很懂为什么当了皇帝后,女帝还是会因为后殿这一缸缸的荷花而感到欣喜。
不过璇玑不明白也正常,因为这就是帝王心思的幽微深妙之处。
瑶华池虽有荷花,但那是大家都能瞧见的,于女帝而言,司空见惯,平平无奇,没什么特殊之处。
太子时的宸哀帝为了女帝在栖霞殿种植莲花,可当时女帝不过是他的侧妃,因为女帝先前曾是宸桓王的媵妾,所以无缘正妃之位。即便太子情深义重,可一看到它们,总会让女帝想起自己不光彩的过去。
但昭阳殿的荷花就不同了。
纵然昭阳殿因为龙气盘桓的缘故,不能挖水池轻易泄了龙气,荷花只能栽种在水缸里,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宸哀帝假死退位以后,亲手为她所种。
代表着帝王的无上尊荣,也是女帝赢得江山的一大佐证。
只单单这一点,就足够让女帝对这些水缸里的荷花另眼相看。
见璇玑过来,白衣内侍默不作声退到了一旁,只留下女帝与璇玑单独说话。
璇玑悄悄扫了眼阴影里的死鬼老爹,利落地向女帝行礼:
“儿臣拜见母皇——”
免礼平身后,女帝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
正是春末夏初的时候,暖风里夹杂着荷叶的清香,熏得人欲醉。少女难得穿了一身郑重其事的玄色深衣,衣上绣满龙、山、华虫、火、宗彝、藻、粉米七章纹路,愈发显得人天潢疏润,秾华照朝阳之色。
看来往龙潭虎穴里走了一遭,整个人沉稳不少。
她的眸子里不由得露出一点满意。
即便如此,她仍是放平了语气,淡淡道:
“这次铲平销金窟,你虽为我大兆立下一桩功绩,但整个事情,未免也太不小心一些,朕既然册封你为皇太女,你便是国之储君,如何能以身犯险?”
女帝虽然是责备的语气,但璇玑听得出来责备里隐含关心,所以老老实实低头请罪:
“儿臣只是一心顾念着母皇的恩情,不想叫母皇失望。母皇好不容易交给儿臣一桩事去做,儿臣自然要全力以赴。”
没有一个字提自己想立功,全是往报答女帝的方向走,因而女帝听了很是慰藉,脸上的表情也柔和许多。
“你有这份心意便好,但不能操之过急,年轻气盛需要沉下来。再闹出这样的危险,朕只能当东宫那些左右卫率、翊麾校尉一个个都是死的。”说完,她又问璇玑:
“既然立了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