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前这幅画,不同于璇玑司空见惯的九夷神女画像,作画之人的笔触飘逸灵动,九夷神女迎风而舞,周身流云彩霞似披帛。左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朱砂印章,状若一丛文竹。
不知为何,璇玑总觉得画里神女的面容有点熟悉。
她凝眉思索。
忽而脑海里闪过一双点漆般粲然的眼眸——她想起来了!
神女的长相,可不是和她母皇一模一样嘛。
也不知道这画师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总之璇玑看画里的神女,越看越像女帝。
“客人可是看上了这幅画?”见璇玑在画像前停留的时间较长,老玉工打起帘子,从柜台后走过来,“这幅画是朋友借挂在我这里的,有些年头了,要卖的话,还得经过他同意才行。”
“哪个朋友?”璇玑问道。
老玉工朝着外面的老槐树努努嘴:
“就是树下的那个老画师,之前他看上我铺子里的一枚玉佩,没钱买就拿画抵押了。虽然后来补齐了金铢,不过我看这幅画画得不错,想着挂在店里能求个心安,就和他说画先搁我这里,免得在外面风吹日晒,哪天有需要了他再回来拿。”
璇玑决定去会会这个老画师。
虽然之前逛街那会就已经见过,不过当时她没怎么特别留意对方。但眼下这幅画,确实引起了她的兴趣。
她想好了,等母皇生辰,就送这幅画和神女像给她,母皇一看到画,就知道自己将她比作了九夷神女,定然喜不自胜。
母皇一高兴,到时候……她又可以狠狠捞一笔了!
要知道母皇的私库里,还放着许多宝贝呢!
离开铺子前,她留下一百金铢,又令书瑶将公子景送自己的那块翡翠原石交给老玉工,道:
“这是定金和原石,你就按照这张画里的神女来雕这块石头,尽量在一周之内雕好。”
璇玑算盘打得飞起,却没有留意到,书瑶将碧绿莹然的翡翠原石放在柜台上时,老玉工眼里掠过一丝惊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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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的日头正烈,花甲之年的画师坐在画案后,背靠着槐树打盹儿,胡子末梢还沾着浓浓的墨汁,随着他的呼吸一翘一翘。
璇玑还没到画案前,先被一个穿着松绿衣裳,腰间系着秋香色的香囊,一看便是世家豢养的门客打扮的年轻人,挡住了视线。
“五百贯铜铢,这幅《箪食壶浆图》,我要了。”
“这位客人,画上有标价,一千贯铜铢才卖。”老画师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
门客“嘁”了一声,“我能看上你的画是给你面子,我家主子可是朝瑰翁主,告诉你,她如果收下画,是你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他将钱袋往案几上一砸,气势凌人地道:“里面是五百贯铜铢,我告诉你,你不卖给我,这幅画也别想卖给别人。”
璇玑原本不想多事,但听到门客这般仗势压价,不由停下脚步。她端详那幅画作,忽然计上心头。
“老先生,”璇玑笑吟吟上前,“这画可是前朝大家的手笔?瞧这笔法,颇有古意。”
老画师微微一怔。
见璇玑向他眨眨眼,会意过来,捋须道:
“姑娘好眼力,这确是仿前朝大家的风格。”
门客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什么前朝大家?我怎么没听说过?”
璇玑不紧不慢道:“前朝画坛有‘疏密二体’,密体精细入微,疏体挥洒自如。此画兼得二者之长,粗笔勾勒处见筋骨,细笔点染处传神情,非寻常画师所能及。”
她指向画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瞧这处暗记,可是画师的私印?”
门客凑近细看,果然见有个极小的印记,顿时信了七八分。他本就中意此画,如今听说可能是名家之作,更是心痒难耐。他这次出来可是奉翁主之命,给丞相姜璘和彻侯廖若挑礼物,可不能有半点马虎。
璇玑又故作叹息:“唉,一千贯也不是什么很贵的价格,如果是我,两千贯都难买心头好……”
这时,远处一辆华盖香车停下,侍女前来催促:“岑岳,翁主问你怎么还没选好礼物?”
门客额角见汗,一咬牙:“一千贯就一千贯!我买了!”
说罢急忙付钱,生怕被人抢了先似的。
待门客捧着画欢天喜地地离去,璇玑这才轻笑出声。
老画师摇头叹道:“姑娘何苦骗他?这画哪是什么前朝大家手笔,不过是老朽信手涂鸦罢了。”
璇玑弯了弯唇:“我知道。要是真那么值钱的话,你之前在树下打盹儿,就不至于拿它来垫屁股。我纯粹是看不惯他仗势欺人而已。”
她取出钱袋,“其实我今日来,是想求购那幅九夷神女图。”
老画师恍然:“原来是那幅画啊,可惜那也不是老朽的东西,而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说着将那一千贯推还给璇玑,“这钱你拿回去,那门客虽受了教训,也不该让老朽平白多得这许多。”
璇玑却不接:“他既愿出千金,便是认为这画值这个价。您就留着吧,日后多收几个学徒,也是美事一桩。”
老画师一愣,旋即拊掌哈哈大笑:“有意思,哈哈,姑娘,那幅画你先拿着吧,赶明我去和我那个朋友说一声,想来他应该不会介意的。”
璇玑谢过老画师,心下却思忖:能将神女画得与母皇一般无二,这位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过日已西斜,想着紫宸宫落钥的时间,璇玑还是决定先回宫。
反正来日方长,下次来琮鸣坊取画和神女像,她再向老画师打听好了。
然而,她的马车远去之后,原本停靠在街角的华盖香车的车帘蓦地掀起一条缝。
一个清凌凌的嗓音低低响起:
“去,给我好好查查,皇太女来琮鸣坊,到底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