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老板扬了扬唇,笑容讽刺:“那富商就是姑娘你之前在街上见过的,因为买到假的赌石而倾家荡产的中年男子。真翡翠放到他眼前认不出,假翡翠反而巴巴花了大价钱去买。”
璇玑哑然。
她现在可以确信,富商买到的赌石……大概率就是老玉工制作的。
“扯远了。再说回老玉工的儿子。他被富商羞辱后,消沉了许多日子,后来他母亲病重,家里没钱,他听人说晏王喜好玉石,于是抱着石头来到晏王府,想献给晏王殿下,给母亲换些买药钱。”
“谁知,”老板再次叹息一声,“晏王府上供养的玉石匠人同样眼界有限,一口咬定那只是块不堪大用的普通顽石。晏王闻言勃然大怒,认为此子戏弄王府,命人将他杖责一百棍,扔出了府门。老玉工的儿子悲愤交加,抱着那块被斥为废石的翡翠回到家,发现自己母亲已经去世多时。”
他摇摇头:“在母亲的灵前,老玉工的儿子据说哭得眼中都渗出血泪。此后他便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积郁成疾,不治身亡了。”
“然后呢?老玉工就开了这家思子轩?”璇玑好奇。
老板点头:“不错。老玉工痛失爱子后,离开帝都好些年,等他再回来时,身边带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翡翠,老玉工用它当噱头,开了这家名为‘思子轩’的铺子。但奇怪的是,不管别人出多少钱,老玉工都不肯卖那块石头,只是一直搁在店里作为镇店之宝。”
他叹惋:“要不是老玉工的亲戚告诉我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这家铺子背后有这么悲惨的故事——可,总归还是不吉利,对吧?”
说完,玉石铺老板便招呼几个伙计在空出来的门楣上,换上自家的“珍宝阁”匾额,“哎,你们几个别光顾着听故事,手脚都给我麻利点!后天就要开业了!”
随后脸上又堆满笑,向璇玑道:“姑娘和公子以后若是想买翡翠,来我珍宝阁看看啊,我保证假一赔十,童叟无欺!”
谢过老板的好意后,璇玑凝视着角落里的那块写了“思子轩”的匾额,脑海中闪过之前去思子轩查看时的情形。
难道……她之前在思子轩铺子里看到的那块表皮带着一道天然红藓的原石,就是当年害死老玉工儿子的那块?
许许多多的线索,似乎散落的珍珠,在此刻统统串联在一起。
她猛地抬头,一把抓住公子景的胳膊,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知道了!我知道老玉工之死的真相了!”
“是什么?”公子景被她突然的动作和话语一惊,赶忙问道,目光紧紧锁住她。
“我们先回马车上再说。”璇玑看了看周围的人群。
回到车厢里,她快速整理着思绪,向公子景和盘托出:
“如果我猜得没错,老玉工之所以要调换两尊神女像,完全是为了报复晏王安当初害死自己儿子!不仅如此,晏王安应该就是销金窟真正的主人,老玉工或许就是为了揭露他,才被杀人灭口!”
“为什么说是报复?”公子景微微蹙眉,“一尊假神像而已,最多让彻侯大人鄙夷送礼的人不会买东西啊。”
“不,没那么简单!”璇玑激动地摇头,“天耀城里人人皆知师父一手摧毁销金窟,而晏王安在销金窟被查封后,势必要从别的地方弥补资金的损失,所以最近琮鸣坊的假翡翠越来越多。他派岑岳送给师父的这尊‘贵重’的翡翠神像,如果被证实是假货——尤其是那种足以乱真、需要特殊手艺才能造出的假货——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线索!”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我甚至怀疑,老玉工在假翡翠神像里藏了某些关键证据,晏王安就是在收到师父退回来的翡翠神像后,猛然意识到了老玉工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他,所以才要紧急命令岑岳去杀死老玉工灭口,然后又将老玉工的死栽赃嫁祸给我,让母皇认为我不堪大用——真是好一出一石二鸟之计!”
说完,她又一声长叹:“我之前便疑问,为什么老玉工一定要调换两块翡翠,大概……那天我去店里,他便猜出我的身份,知道我是向母皇挑选贺礼。也许,老玉工正是想在整个大兆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面前,借着这块凝聚了自己儿子血泪、执念与不甘的真翡翠雕刻出来的神女像,向世人证明自己儿子的眼光没有错吧?”
闻言,公子景脸上浮现出恍然与复杂的神情。
真假翡翠,阴差阳错。
世人对那价值连城、寄托着深情与执念的真翡翠熟视无睹,甚至将其摔碎,却将那精心伪造、包藏祸心的假翡翠一度视若珍宝,并由此引发一连串的猜忌、阴谋与血案。
这其中的荒谬与讽刺,令人扼腕叹息。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认可了璇玑的推断:
“如此说来,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只是那尊翡翠神像一直没有下落,我们想要在陛下面前揭发晏王安的阴谋,恐怕有些难办。”
闻言,璇玑扬了扬唇,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神女像没有找到,不代表我们没有其他证据啊。明处的敌人,总比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放冷箭的敌人要好对付得多。”
“怎么?你已经有主意了?”公子景诧异。
璇玑微微勾唇,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而明亮的光:
“明天早朝你就知道了。”
明天的朝会之上,她定要步步为营,逼得岑岳背后那人自乱阵脚,不得不主动将那座要命的假翡翠神像,亲手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