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国已灭,现在世上只有齐国!你在紫宸宫里说这话,是想将整个安平郡和丰泽郡的人都拉去给你陪葬吗?!”
两人似乎吵累了,都沉默着不说话,房里却传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听见妻子的哭泣,相国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叹息着安慰道:
“阿柔,黎国早就在十几年前就亡国了,现在黎地是兆朝的领土,就连黎人曾经的王后,也是兆朝的齐王……”
回应他的依然只是抽泣。
公子景默默转身,垂下了眼眸。
他知道乳母这些年来的心思。
作为黎国的公主,比起看他迎娶璇玑,夏侯夫人更希望看到他回到齐国继任王位,然后有朝一日,恢复黎国的国号,助黎人复国。
但他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他有资格迎娶璇玑。
实际上,宸哀帝入主黎国王都朝灵城之际,是要杀了公子景的。
若非当时还是宸王后的女帝与母亲丹皎结盟,以死婴替换尚在襁褓里的公子景,丹皎将公子景送出宫后,悄悄记入夏侯氏名下,公子景早就和黎国那些宗室一样,变成了深埋黄土里的枯骨一具。
其中的利害关系,早在丹皎陪他抵达紫宸宫的那日,便向他讲明。
“景儿,你不仅是母亲与你父王的孩子,更是宸桓王的外孙。皇太女殿下是他的亲孙女,你们身上流淌着相似的血脉,是彼此在世上最亲密的亲人。你要留在这里,陪伴皇太女殿下一起长大。也许殿下来日会有许多丈夫,但你要记住,你才是她此生唯一的夫婿。”
“你要记住,你不是因为只有与殿下成亲才能活下去,而是因为……你之所以能好好活着,全倚仗于你有资格与殿下成亲。”
这么多年来,公子景一直将它深埋心底,然后以最完美的礼节姿态应对来自紫宸宫的明枪暗箭。
他想保护好母亲,保护好齐国,保护好曾经黎地的百姓。
然后……保护好璇玑。
她是照进他谨慎人生里的一束光,是他所有责任中,最柔软也最甘之如饴的部分。
念及此处,公子景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他对看守院门的侍卫道:
“告诉相国大人和乳母,我今晚有事,明早再向他们问好。”
说完,不等侍卫回应,他便径自转身,月白的衣袍在晚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身影迅速消失在棠棣院门外渐浓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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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景去而复返之际,璇玑正闭着眼,泡在青玉暖池里。
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雕刻着繁复莲纹的池壁。少女乌黑如缎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颈侧和池边,一名宫女手捧盛着香膏的玉碗,正用手指蘸取那芬芳馥郁的膏体,细致地涂抹在她的长发上。
香膏是特制的,是璇玑喜欢的栀子花香,一共用近万朵色泽洁白、大小统一的栀子花,经宫人昼夜分拣、香工文火慢蒸,整整十天,才萃取出一瓶精油,再配了花露和各种名贵中药蒸叠而成,极是珍贵。
“殿下,您在尚书台的这段日子里,满朝文武提起您来,都是赞不绝口呢,听昭阳殿的宫人说,陛下同丞相大人私下议事时,也曾几次夸奖您。”
涂抹香膏的宫女书萱柔声细语地同她闲闲聊着,告诉她最近紫宸宫发生的各种大事小事。
听见书萱的话,璇玑闭着眼睛,“嘁”了一声,懒洋洋的,“除了姜丞相好一点,剩下那群人,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主。”
她可从没忘记自己在明华殿禁足的那段日子,御史台对她大大小小的弹劾呢。
书萱笑了笑:“但大人们见风使舵,也说明如今殿下您圣眷正浓呀。”
璇玑不置可否,只是道:“书萱,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栀子花吗?”
“为何?”书萱好奇。
璇玑伸手拨弄着花瓣,“因为我以前有个很仰慕的大家,写栀子花说栀子花因为香气浓烈,被文雅人认为品格不高。栀子花却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璇玑深以为然。
人之一生,不痛痛快快为自己而活,难道还便宜别人不成?
头发擦干净,璇玑步出浴池,四名一直在旁等候的宫女端着紫檀木托盘悄无声息地上前,为她奉上万字纹锁边的雪白毛巾擦干身体,然后又替她披上玉色绣金龙的缂丝寝衣,换上软绸敞口的逍遥屐。
她刚想寝殿歇息,突然听见书瑶向自己禀告道:
“殿下,夏侯公子过来了。”
抬眸看去,蓝衣白袍的俊秀少年伫立于殿外,衣袍在晚风里微微荡起,他双眸含了笑,问她:
“殿下,可否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