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嗓音如同敲晶破玉,一字一句,婉转悠然:
“——臣女命人新排练了一支舞,愿为陛下庆贺。”
说完,她轻轻拊掌。
原本水袖翻飞的舞姬不约而同停了下来,满庭嫩绿娇红的色彩里,浮现出两袭皎月般明亮的白衣,无一不是清姿绝逸,好似画中檀郎。
《青海波》。
没想到姬云霓令两名伶人少年排练的舞蹈,也是这支舞。
舞步流转间,两名少年的衣袂随动作轻扬如流云,动作时而舒展如浪涌,时而迅疾似风掠,逸态与韵律相融,美极,也艳极。
伴随着他们的舞步,朝瑰翁主朱唇轻启,开始清唱一首古歌。
“青海汤汤,王泽广被。
素袖飏飏,如鸟颉颃。
鼓瑟锵锵,风送兰芳。
踏节蹡蹡,民悦如饴。
目成流光,圣寿无期。”
歌声清越,初时幽咽如溪涧穿石,转而清亮若云雀穿林。
但在看过公子景独舞的璇玑眼中,此舞此歌,终是少了那份撼人心魄的意境,只余精巧。
至于女帝本人,只是淡淡欣赏着这场演出,既没有流露出特别的欢喜,也没有为之动容。
歌声停歇之际,朝瑰翁主施施然向女帝行礼,曼声道:
“这两个伶人少年,是我晏国境内便献给陛下,愿陛下在他们的服侍下,暂忘案牍之劳,得享片刻逸趣。”
女帝颔首,算是收下了。
大概以为自己讨了女帝欢心,弥补了之前说错话的尴尬,朝瑰翁主重新落座时,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喜气。
与璇玑的眼神交汇时,她唇角一勾,像是无声的炫耀。
璇玑只能在心里摇头。
她真的很想用力摇晃姬云霓的肩膀,大声质问:
这个风头你是一定要出吗?你难道想让我多两个小爹吗?
可是我大爹压根没死哎,他就在我母皇旁边哎!!
她偷偷觑眼看了看内侍打扮的宸哀帝,果然他手指已经暗暗攥紧,哪怕戴着人皮面具,双唇也绷成了一条直线。
凭着直觉,以及自己对死鬼老爹的了解,璇玑知道,朝瑰翁主这是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内侍淡淡出声:
“朝瑰翁主歌喉举世无双,自是动人心魄,不过微臣却觉得,在我大兆,女子不必以声色侍人,文韬武略才是立身之本。”
一语既出,满场微寂。
朝瑰翁主面颊倏地涨红,她辨出说话者乃女帝近侍,一时不敢造次,只得强笑道:
“中常侍所言甚是。臣女愚钝,文韬武略自不敢与皇太女殿下比肩,唯有以此雕虫小技,聊博陛下一笑,若能使陛下开怀,便是臣女此生的荣幸了。”
大概因为朝瑰翁主给女帝送面首的事,已经严重触及死鬼老爹的底线,他完全没有理会朝瑰翁主的自谦,轻嗤一声,道:
“你确实不如。乐以寄情,歌以咏志,可不是拿来献男宠的。陛下如今有孕在身,这两个伶人,朝瑰翁主还是带回去吧。如果晏王有龙阳之好,也可以令他们好好服侍一下晏王。”
说完,他又故作惊讶道:“我听闻近来晏王殿下身体欠奉,府里却昼夜歌舞不同,莫非晏王的病……真是因为宠幸伶人,被掏空了精力?”
话音落下,席间众臣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难怪女帝寿诞,晏王都不出席……
原来,是玩伶人玩得亏空了啊。
因为宸哀帝的话,朝瑰翁主又惊又怒,咬唇半晌,才勉强维持仪态:
“此皆无稽之谈!若父王果真好男风,我与王兄又从何而来?”
璇玑不由得扶额,暗道姬云霓愚蠢,连老爹给她挖坑都看不出来。
宸哀帝果然顺势淡然接道:“此乃晏国家事,臣远在紫宸,如何得知?或许世子与翁主,得赖王妃娘娘另有机缘也未可知。”
暗示姬云霓出身有瑕,此言可谓诛心。
朝瑰翁主气得浑身发颤,猛地站起指向他:“你——!”
“够了。”御座上的女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压,瞬间止住了这场争端,“此二子舞技尚可,便编入乐府籍中,不必再议。”
宸哀帝冷哼一声,总算放过了朝瑰翁主。
朝瑰翁主悻悻归座,却不甘就此落败,眼波一转,忽又扬声道:
“中常侍既觉臣女所献不妥,却不知皇太女殿下为陛下准备了何等贺礼?想必定然超凡脱俗,更能彰显我大兆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