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席间一位身着深紫官袍,气质沉凝如古井的中年男子身上——奉常齐瀚。
他具体掌管“天时、星历”,观测日月星气、推算历法、占候祥异是他的职责所在,皇室所有重大典礼,尤其是婚丧嫁娶之期的择定,皆需经由他的测算,以契合天时。
齐瀚此刻垂眸静坐,仿佛周遭的暗流涌动与她毫无干系。
御座之上,女帝的面容隐在十二旒白玉珠之后,看不清具体神情,只听得她沉稳威严的声音传来:“准。”
一个字,简洁却重若千钧,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齐瀚闻声,从容离席。
他先是对女帝躬身一礼,随即步至沧浪榭中央特意留出的开阔处,仰首观天。今夜星空璀璨,银河渺渺,但他凝视着北方那七颗最为耀眼的星辰,眉头渐渐锁紧。
只见他伸出双手,指尖飞快掐算,口中默念着艰深晦涩的天干地支、阴阳五行推演口诀,紧接着,自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块古朴的龟甲,又命侍从奉上小巧的铜制燔炉。
姬凌瀚将龟甲置于炉火之上,动作缓慢而庄重,跳跃的火舌舔舐着龟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股奇特的、略带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那块逐渐被灼烧得发红的龟甲。
终于,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裂响,一道纤细的裂纹率先出现,随即如同有了生命般,迅速蔓延、分叉,形成一组复杂而诡异的图案。
齐瀚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一贯的平静如水被瞬间击碎!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凝重无比的神情,任谁都看出了极大的不妥。
未等众人从那不祥的龟裂图案上移开视线,齐瀚猛地转身,疾步至御座阶前,竟是毫不犹豫地伏倒在地,以头触地:
“陛下!天示警兆!大凶之兆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朗声禀报,字字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臣依天象、星轨、龟卜三重印证,测得——荧惑之星赤芒大盛,其行诡谲,已犯主星紫微!光焰相迫,其势汹汹!此乃主大冲撞、大动荡、大灾祸之极凶天象!星官有云:‘荧惑守心,主死;荧惑犯主,主倾!’ 皇太女殿下婚期若照常,非但不能为国祈福,反恐招致天怒,引发国运震荡!臣万死叩谏:皇太女与夏侯公子之婚期,必须即刻延后!宜静守深宫,虔心祈禳,以应天变,待凶象过后,再择吉日!”
“荧惑犯主星”五个字,如同一柄利刃,瞬间刺入每个人的心扉。
璇玑猛地攥紧了双手,难以置信地看向伏倒在地的齐瀚,又猛地转向御座,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荧惑守心?她和公子景的婚事……
为何变成了荧惑守心?若是要推迟,那会推迟到猴年马月,才能破解这个预言?
整个沧浪榭,仿佛被这从天而降的凶兆彻底冻结,连空气都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唯有姬凌瀚伏地的身影和那犹在回荡的“大凶之兆”,预示着这场原本喜庆的盛宴,已走向了无人能预料的惊涛骇浪之中。
女帝眸光微闪,片刻,她沉稳威严的声音穿透死寂,不见波澜:
“天象示警,非同小可。齐卿,”她目光落向伏地的奉常,“朕命你即日起,于灵台日夜监候,详录星变轨迹,三日内再行焚章祈问,务必求得天神明示。”
她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面色苍白的皇太女与公子景,最终定格在朝瑰翁主身上,语气莫测:
“至于婚期……暂缓。待天意明晰,再议不迟。”
众臣皆伏地,高呼:“陛下圣明——”
就在此时,璇玑忽而嗅到空气里一丝隐隐的硝石气息。
难道……?
她不由得抬眸看向奉常齐瀚的铜制燔炉。
想起自己前世化学课上学过的知识,璇玑猛地直起身:
“母皇,儿臣有要事想禀告,奉常大人的占卜,恐有问题——”
此言一出,如同石子投入沸水,登时引起轩然大波。
一片窃窃私语声里,齐瀚脸色煞白,蓦地拂袖而起:
“皇太女殿下这是何意?微臣占卜天象可是当着陛下的面,众目睽睽之下,岂敢有半点弄虚作假?”
“哦?是吗?奉常大人敢说自己没有弄虚作假?”璇玑语声悠然,却含着一缕莫名的冷锐。
她凝视着齐瀚,“不如这样,我和奉常大人打赌,我也占卜一次天象如何?如果我能烧出和奉常大人一模一样的龟甲裂纹,那就证明,所谓的荧惑守心之象,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即便心里有些许忐忑,但齐瀚仍旧不停安慰自己。
没事的,他担任奉常,占凶问吉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能看穿自己的把戏,他就不信,皇太女还真能搞定不成!
强行令自己保持镇定后,他沉声开口:
“好,微臣就看看殿下,到底怎么个占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