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比起君子六艺的比试结果,她真正关心的,另有其事。
她这样想着,林念正好从外面进来,一见到她,璇玑便压低声音问道:“要你查的事都怎么样了?”
林念点点头,向璇玑低声道:“除了前奉常齐瀚外,朝瑰翁主来帝都之后,四下里同样派人给中郎令送过厚礼。”
璇玑向林念道:“辛苦了。”
林念眸光湛然:“殿下何须言谢,能为殿下效劳,本就是林念的荣幸。只是还有一事……”
她似有迟疑,不知当不当讲。
“直说便是。”璇玑微微颔首。
林念咬着唇,半晌,轻轻抬起眸子,道:
“我似乎在饕餮宴上,见过……郎中令大人。”
是了,那个与她同屋而居过一段时间,最后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蟒蛇缠绕绞杀而死的少女。在她死时,向底下扔出赏钱,发出最大的叫好声的人,便是以礼闻名,颇受女帝信任的郎中令。
璇玑的神色霍然一凝,半晌,才开口:
“难怪当初廷尉芈問在诏狱里审问半天,除了一些五品小官之外,始终没查出更大的保护伞,如果是郎中令姬圭在其中捣鬼,倒是说得通了。”
毕竟郎中令姬圭负责统领郎官、宿卫宫廷,并兼管顾问、礼仪与部分人事铨选,为女帝近身的高级禁卫与内廷事务总管。可以说,朝中一大半官员的任命,都要经过他之手。
“你说他参加饕餮宴,那可曾查出什么切实证据?”璇玑追问。
林念叹口气,摇摇头:“郎中令府邸戒备森严,根本无从下手。不过——”
她话锋一转:“我知道参加饕餮宴的人,都会收到一张金叶子制成的请帖。如果郎中令大人没有将请帖毁掉,大概率还在他府上。”
沉吟片刻,璇玑拉着林念,细细耳语了几句。
听完璇玑的主意,林念一怔,“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璇玑叹口气:“是不太好。”但她很快又正色道:“不过这也是我想教你的,玩政治的,心都脏。他不仁我不义,大家谁也别说谁。”
手段脏又如何?能脏得过饕餮宴里满手满嘴都是鲜血却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吗?
林念默然一瞬,想起室友的死,最后点点头:“我相信殿下。”
……
早膳过后,璇玑来到了御花园。
正是初夏,园子里石榴、绣球、虞美人开得如火如荼,不远处花圃还种满了重瓣秋玫瑰,连绵无尽的紫红色,仿佛灼灼燃烧的花海,惊心动魄的艳丽,十里晚霜红,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清润的花香。
公子景已经在外面等候良久,一看到她,便迎上前道:
“我打听过了,最先比试的是礼,由郎中令姬圭主持,我担心……以他晏国宗室出身的背景,恐怕他会倾向于朝瑰翁主。”
“随他怎么倾向呗,我自做好我的便是。”璇玑无所谓。
公子景摇了摇头,“你啊……”
一声叹息过后,他的声音又恢复往日的温和:
“我已经打点好在场的其他大臣,若奉常大人出现不公正的情况,他们便会集体请示陛下,要求重新裁决。”
“多谢啦。”璇玑踮起脚尖,轻轻抱了抱他。
趁着时间还早,四下没什么外人,公子景飞快啄了一下少女的双唇,便松开了怀抱,后退一步,“那景在这里,提前祝殿下旗开得胜。”
璇玑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忽听得一句带着淡淡嘲弄之意的话:
“我怎么依稀记得,按照兆礼,即便是订了婚的未婚夫妻,也得遵循‘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的规矩?”
循声看去,一只纤纤素手掐下开得最鲜妍的秋玫瑰,淡绿色的汁液顺着雪白的肌肤点滴滑落,如同花的垂泪。
姬云霓执着秋玫瑰,站在花丛旁似笑非笑。
只见她一身隆重的玄纁祭服,衣袂曳地如流云。高耸入云的发髻上亦是覆笄珈,步摇簪珥垂珠,举手投足间,礼制威仪与贵气交融。
璇玑不由得暗自咂舌:大夏天穿这一身,她也不热。
面对朝瑰翁主的讥讽,公子景眉头都未曾动一下,依旧保持着春风般和熙的笑容,向她拱手道:
“翁主既然身在晏国宗室,应当也知道,古礼为正纲常,可也讲‘通变’。若事事死扣‘不亲授’,那日常递物、扶携岂不全成了逾矩?照您这说法,倒不如人人隔丈远说话,才合您心中的‘规矩’?”
朝瑰翁主哑口无言。
她近来心情很是不好。
公子景的讥讽,令她再度回响起那日密室里父王对自己的斥责。实际上,从晏国的都城朝熙城来到帝都,她一直有个深深的感触: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一切都在发生变化,可晏国境内,还是风气如旧,好似一个故步自封,半截身子都已埋入黄土的耄耋老者。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悲哀。
很多时候,她真的很想质问父王:为何同样是女儿,同样是诸侯王,雍王窈能将自己的长女立为世女,齐璇玑更是早早就被先帝立为皇太女,凭什么自己只要一不如父王的愿,就要被他威胁出去嫁人?
就连这次来帝都,父王都不忘提醒她,在帝都扬名的同时,多多结交一些权贵世家,最好择取一个朝中重臣联姻。
朝瑰翁主听了只能在心里冷笑——但凡她和别人联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未来晏王的位子,百分之百轮不到她坐。
是的,她也想当晏王。
如有可能,甚至……更进一步。
所以,这一次君子六艺的比试,她一定不能输。
冷哼一声后,姬云霓直接将手里的秋玫瑰扔在地上,翘头履毫不留情地碾过花瓣,只留下星星点点的残红,走了几步,又回眸看向璇玑:
“皇太女殿下,待会的比试,臣女拭目以待,望您也要竭尽全力才是——毕竟,越优秀的对手,才能越显示出自己的水平,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