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丞相大人,微臣,有要事想商议。”
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公子景仍旧穿着素日里那身清水蓝的流云纹缣帛直裾袍,并未佩戴发冠,仅以一根同色丝带挽起墨玉般的长发,站在众人之间,便如翩翩浊世佳公子一般引人注目。
他缓步走至场地中央,迎着丞相姜璘打量的目光,敛袖拱手:
“微臣愿为殿下磨墨。”
众所周知,磨墨的手法,决定着墨色的呈现效果。若用力急躁、研磨无序,墨粒未能完全化开,墨色易显粗糙斑驳,不仅难以展现 “墨分五色” 的微妙层次,反而会让字迹显得生硬滞涩。
朝瑰翁主轻嗤一声:“你这是在偏袒。”
公子景却淡然一笑:“殿下是我未婚妻,我为何不能偏袒?”
偏袒得理直气壮。
姜璘看向女帝:“陛下意下如何?”
女帝总算出声:“既如此,那朕便命念薇伺候云霓磨墨吧。”
念薇是跟随女帝多年的贴身侍女,如今任六宫掌事,令她为朝瑰翁主磨墨,足以显示女帝对朝瑰翁主与晏国的重视。
朝瑰翁主喜不自胜,道:“臣女多谢陛下恩典。”
时下还没有洁白细腻的纸张,因而案几上铺开的是大幅丝帛。
丝帛吸墨性较弱,且质地光滑,墨汁落于其上不易晕染,极为考验书写者的功力,但朝瑰翁主毫无惧色,她挽起广袖,芊芊素手执着一支狼毫笔。
随着她的书写,墨色在丝帛表面凝练成温润的光泽,自有一番清雅端凝的气韵。她所写的,乃是《诗经》里的《帝颂》,全诗共两百五十字,旨在称颂统治者的功德。
凝视着自己的字迹,朝瑰翁主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神情。
她早已打听清楚,以女帝的性格和如今的地位,定然会喜欢这类彰显其文治武功、帝业永昌的文章。
不仅如此,她苦练多年,极力模仿的正是已故宸哀帝那般清峭峻拔、风骨嶙峋的字迹风格,她笃信,这定然也能对上曾与宸哀帝亦君臣亦友的姜璘的审美。
她一定能赢!
只要赢了这一场,她便能力压皇太女,让陛下和所有人都看到,谁才是才德兼备、最像陛下、最配得上荣耀的那一个!
与朝瑰翁主的踌躇满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璇玑并未立刻动笔。
她甚至没有去看案上的丝帛,只是以手托颐,歪着头,目光放空,安静地凝视着沧浪榭旁一株盛开得正艳的石榴树。
碧绿油亮的叶片间,无数火红的花朵灼灼盛放,星星点点,缀满枝头,像无数跳跃的小火焰,充满了蓬勃而热烈的生命力。
有风吹来,满树红浪翻滚。
璇玑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民间关于石榴“多子多福”的美好寓意。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御座上小腹已微微隆起的女帝,心中一片柔软。
“殿下为何还不落笔?”
身旁传来公子景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时间已过去大半,姬云霓那边已完成了大半篇幅,而璇玑案前仍是一片空白。
璇玑被他的声音唤回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对他道:
“景,能否将你的玉章借我一用?”
公子景虽不明所以,但对她向来有求必应,闻言毫不迟疑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私印,递了过去。
印章以羊脂白玉雕成,底部刻的是一个“景”字,亦通“和”意。
得了玉章,璇玑竟直接舍弃了案上那价值不菲的素绢。她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一手执起那支最大的狼毫笔,饱蘸了研得浓黑的松烟墨,俯身便在地上肆意涂画起来!
此举一出,满场皆惊!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自暴自弃了?
墨汁横七竖八晕开,溅得她明黄色的衣袂都沾了黑痕。璇玑却浑不在意,手腕陡转,浓墨骤然泼向石板中央,如乌云翻涌。
随即,她凑唇轻吹,墨痕顺着气流蜿蜒四散,竟牵出数十道细长枝桠,斜斜向上伸展。然后又拿起印章蘸满朱砂印泥,点在枝桠末端。
“啪”、“啪”、“啪”……
朱砂如星火般点点落地,化作一团团不甚规整的红,浓淡相济处,竟活活现出满树石榴的泼辣模样。
当最后一枚“石榴”落下,璇玑迎着满场惊愕、疑惑、乃至鄙夷的目光,缓缓直起身,平静道:
“我的作品,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