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为何她偏要用公子景的“和”字印章,作为书法的点缀。
她是借着这个字,向自己表明,她不想争权夺利,不想勾心斗角,只想守护身边人周全,如草木般安然度日。
想通这一点,女帝的心里仿佛有冰层逐渐解冻,水流在冰下汩汩涌动,岸边生出点点绿意。
一个刹那的光景里,她仿佛回到十多年前,自己初为人母的那天。
当时她历经艰难,满身满脸都是汗水,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力竭昏死过去,然而当产婆将那个皱巴巴、红通通却哭声嘹亮的小小婴孩放入她怀中时,所有的疲惫与痛苦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柔软。
女帝瞬间便在心里决定:哪怕她是个女儿,自己今后也会竭尽所能,护她一世安稳,给她天下最好的一切。
光阴荏苒,小小的婴孩,如今竟也到了快要成婚的年纪。
终归是长大了。
女帝注视着阶下的璇玑,目光是难得一见的复杂与温柔,那温柔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傻孩子……”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许多,“你能有这番心意,便是最为难得可贵。纵使笔迹功夫暂且略逊一筹,又有什么要紧?待会儿让念薇去朕的私库里,取几幅前朝名家的真迹字画,就挂在你的明华殿中。日后你若有心,对着它们勤加练习揣摩便是。”
她甚至特意点名,“念薇,去把时鸣的那副《踏雪寻梅图》找出来,赠与皇太女。”
闻言,姬云霓不由得暗暗攥紧手心。
《踏雪寻梅图》乃是沧澜公子时鸣的绝笔之作,她以前曾花重金求购却遍寻不着,得知它成了女帝的私藏后,好几次试图讨要都被女帝婉拒,如今女帝轻飘飘就给了璇玑,实在嫉妒不已。
说完,女帝又转向公子景,语气虽淡,却意味着某种认可:
“你同皇太女一起在紫宸宫里生活了十余年,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日后成婚,也需记得今日初心,举案齐眉,相互扶持,方是长久之道。”
这便是……松口答应了?!
公子景与璇玑闻言,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他们!两人几乎是同时撩衣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多谢母皇!!!”
“多谢陛下!!!”
起身之际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满是柔情缱绻,虽然没有多说一句话,却似有千言万语在其间流转。
与此同时,孔旬老先生抚掌哈哈一笑:
“妙极,妙极!既然皇太女殿下好事将近,老夫今日恰逢其会,便也附庸风雅,送殿下一幅字吧!”
说完,他也不拘小节,走到璇玑那空空如也的书案前,提笔蘸墨,在那幅无人使用的素绢之上挥毫泼墨!但见笔走龙蛇,力透绢背,四个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又自带一股浩然正气的大字跃然绢上——
惊才绝艳!
笔势苍劲,结构奇崛,每一笔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韵味,令人观之心折。
“老朽今日并非要左右比试评判结果,”孔旬搁下笔,朗声道,“唯此四字,赠与殿下,聊表贺意!”
御花园里,瞬间鸦雀无声。
几十年来,能得儒圣孔旬如此毫不吝啬、至高评价的年轻后辈,寥寥无几,更何况是这分量极重的“惊才绝艳”四字!
丞相姜璘率先反应过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又看了一眼璇玑,眼中闪过复杂之色,随即毫不犹豫地撩衣下跪,面向璇玑,扬声道:
“臣,恭喜皇太女殿下,得儒圣亲题‘惊才绝艳’之誉!”
随着丞相的率先表态,身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震惊的文武百官、宗亲使臣,如同潮水般纷纷跪倒下去!
“恭喜皇太女殿下!”
“殿下得儒圣盛赞,实至名归!”
“殿下才思敏捷,孝心感天动地!”
一时间,溢美之词如同汹涌的波涛,瞬间将站在原地还有些发懵的璇玑淹没。
而在这一片称颂喧闹之中,朝瑰翁主姬云霓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屈辱、以及疯狂燃烧的嫉恨!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勤学苦练多年,写得一手连姜相都认可的好字!居然……
居然还比不过齐璇玑那通鬼画符般的乱涂乱画!
他们难道是都瞎了吗?!难道都看不出来,明明是她写的字更好!更符合法度!更用心吗?!
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连日来的压抑、处心积虑的算计、此刻巨大的落差与当众的羞辱感的作用下,朝瑰翁主再也无法维持住表面的仪态。
甚至没等最后“射”、“御”两场比试开始,她猛地一扭身,裙摆划出一个尖锐的弧度,再也顾不上任何礼节和后果,愤然离席,朝着沧浪榭外快步走去!
她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让她感到无比难堪、窒息和愤怒的地方!多待一秒都像是酷刑!
然而,朝瑰翁主刚刚跌跌撞撞地冲出几步,甚至还未完全走出众人的视线,便听见身后传来璇玑略带冷意的嗓音,清晰地压过了场内的所有喧哗:
“慢着,云霓姐姐。”
“你我之间,除了这三场比试的输赢之外,似乎还有另外一桩更为要紧的事,需要你做个见证呢。”
她回身看向主位上端坐的郎中令姬圭,一字一顿道:
“郎中令大人,不如好好说一下,您之前是如何同前奉常齐瀚相互勾结,以及……您参加饕餮宴的时候,都看到了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