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以后,他微微眯眼,打量着周围一切。
虽然不是第一次进宫,但却是他第一次来皇太女居住的宫苑。
因后殿种植翠竹千竿,即便夏日酷暑,明华殿也仍旧常绕清风。除了碧玉般的翠竹略显风雅外,整个宫殿气势浩然,玉阶铺锦,梁柱雕云螭,琉璃瓦映日流金,飞檐铜雀沐浴着阳光,灼得晃眼。
等进了会客用的正殿,金砖凉沁,绣绮帘垂,四角搁置了冰盆,里面半人高的冰块幽幽散着白雾,处处显华贵,又得暑日清幽。
不过出乎墨翟意料,他并没有看见皇太女殿下,只有四个媵侍在里面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全是讨论他一个江湖出身的,凭什么会被封为良君,吵得他头疼。
他咳嗽一声,打断四人的八卦。
“见过良君。”他们齐刷刷起身向他行礼。
毕竟四人刚进宫就遭了公子景的下马威,还亲眼目睹了子墨的死,就算对墨翟再怎么不满,也知道宫规森严,尊卑有别,要遵循礼制。
“殿下去哪了?”墨翟皱眉问道。
其中一名叫清玄的少年妒忌地瞥了他一眼,凉悠悠地开口:
“良君是问殿下?殿下自然是去禀告陛下,为您讨要封赏了。”
说完又冷笑一声:“不愧是殿下亲口向晏王讨要的人啊,还真是恩宠隆重,一来就压了大家一头,良君果然好大的威风。”
说完他便转了身,看也没看墨翟一眼,径自走了。
——昨天在他的撒娇痴缠下,璇玑松口会将他从才人封为孺子,虽然在良君之下,但在四个人里也是恩宠头一份,所以他对墨翟的敌意也是最重的。
毕竟无论是容貌还是家世,他都自认为自己在墨翟之上。
不过相比于他的妒忌,墨翟只是皱眉看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搞得和无知妇人一样,光顾着在后宫争风吃醋了?
……
璇玑跪在女帝的龙塌前,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两片淡淡的影子。
三角鎏金缠枝莲纹的香炉,一缕一缕往外吐着龙涎香的白烟。烟缭雾绕里,女帝斜倚着金丝软枕,总算幽幽开口:
“所以,你是怀疑墨翟是凶手?”
“不错,所以儿臣才将他从晏王那里讨要过来,封为良君。”璇玑头也不抬地回答,“儿臣想请母皇赏赐,打消晏王安和墨翟的疑虑。”
“看来你已经有主意了。”女帝微微颔首,“既然如此,念薇,你带殿下去朕的私库,让殿下挑几样东西过去。”
说完,她又嘱咐璇玑:“不能厚此薄彼,赏了墨翟可以,齐王送来的四个人也要有。最贵重的,必须送给景,听到了吗?”
璇玑拱手:“儿臣遵命。”
女帝的私库位于昭阳殿的后殿,向来有重兵看守,除了女帝本人和她身边的大宫女念薇外,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半步。
念薇用特质的钥匙旋开了库房的门锁后,带着璇玑缓步入内,至于璇玑带过来方便拿东西的书瑶和林念,都留在外面等候。
才一入内,扑面而来的珠光宝气差点晃花了璇玑的眼睛。
私库以金砖铺地,穹顶悬着西州的夜明珠用来照亮,颗颗都有龙眼大小,浑圆莹润,珠光漫洒如星。博古架上,象牙雕屏绘仙山,玛瑙盘晶莹剔透。再往里面走,便是齐国历年上供的翡翠摆件,每一样都巧夺天工,老坑满绿的屏风刻八仙过海,紫罗兰翡翠雕成的牡丹瓶缠银线,晴水绿摆件塑瑞鹿衔芝,玉质通透无杂,触之如温玉。
不过……引起璇玑注意的,恰恰就是里面最为昂贵的绿货。
“还请念薇姑姑将那只帝王绿的提粱壶拿来给我瞧瞧。”璇玑开口。
念薇从架子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提粱壶,递给璇玑。
提梁壶通体晶莹剔透,绿如春水,一看便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不过璇玑拿着它走到窗前,对着窗棂里射进来的光一看,果不其然,玉壶透光的地方泛着莹莹的蓝色。
看来和她想得一样,齐国这些年进贡的翡翠,有很大一部分,被人换成了假货。
不过璇玑并没有声张,而是扫了一圈,点出嫌疑最大的几样翡翠物件外,向念薇道:
“这几样东西就劳烦念薇姑姑记下来,算是送给良君的礼物了。至于其他人的,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念薇点头称是,提笔在册子上勾去璇玑选中的东西的名字。
等璇玑挑好了所有人的礼物走出私库时,日暮西斜,晚霞铺展如锦缎,从天际垂落,把昭阳殿的一砖一瓦都沉浸在橘粉里,连后殿陶缸里的荷尖都沾了几分霞辉。
林念和书瑶在外面望眼欲穿,双腿都有些酸软。如果换作是明华殿,两人大概已经找个地方坐着歇息了,偏偏是在女帝的昭阳殿,她们不敢有任何造次,只能强撑着站好,防止失礼被女帝知道怪罪殿下。
“让你们久等了。”璇玑略带歉意地开口,又将一支象牙笔交给林念,一支金簪交给书瑶,“这两个算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多谢殿下。”两人屈膝行礼。
说完,书瑶又看向念薇,灵巧地开口:“剩下那些东西念薇姑姑一个人拿恐怕不方便,我也来帮忙吧。”
林念同样过去帮念薇将一只只锦缎盒子从私库里运出来,搬到璇玑的辇车上。看到那只帝王绿的翡翠壶时,她微微一怔,却见璇玑向自己比了一个“嘘”。
回去路上,林念再三犹豫,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殿下为何要挑一只假的翡翠壶?以及陛下的私库里……”
璇玑一声轻叹:“这件事我自有打算,不过假翡翠的事,你切莫走漏风声,母皇还在病中,若被她知道,定要动气。”
顿了顿,又道:“对了,你这两日,帮我再去廷尉那边走一趟,好好查查当年姚御史贪污案的始末,顺便确定一下,墨翟到底是不是晏王安的私生子——他这个人的身份,我总觉得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