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应声。
一片寂静里,晏王安扭头看向一侧的史官,发现对方正捧着竹简,在上面奋笔疾书,记录丞相刚刚说的话。
晏王安心里猛地升起一股怒气,他拔剑而出,逼近史官:
“将刚刚写的话都给我改掉!如若不然,吾必杀你!”
然而面对晏王安的威胁,白发苍苍的史官却昂起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史笔所载,当为信史,使后人鉴往知来,亦为历史存真。若君欲置吾于死地,无需多言,动手便是!”
被对方的眼神所激怒,晏王安咬牙挥剑,长剑划出银色的扇面,温热的鲜血涌如喷泉,史官的身子歪了歪,猝然倒地。
然而对方一倒下,立即又有新的史官上前,从血泊里捡起掉落的竹简,接着在上面写“太元二年夏,晏王弑其君”。
晏王安强行压抑住心底的怒气:“你当真不怕死吗?若隐去此事,待吾登基,对你既往不咎!”
面对他的话,新的史官置若罔闻,只是执笔在竹简上飞快书写,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晏王安怒极反笑,再度挥剑。
竹简“啪”地坠地。
眼见着晏王安接连杀死两名史官,群臣面面相觑,很快,一名刚刚上任不久,极为年轻的小史官再度从众人之间走出,向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行礼过后,捡起竹简,接着他们刚刚未完成的话,继续往后写。
晏王安气急败坏之下还想砍杀史官,未几,“叮当”一声,长剑挡在史官面前,正好荡开他的剑刃。
顺着剑锋向前看去,墨翟一双眸子犹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他扶起史官,点足后退,如同一阵风般,瞬时掠到璇玑身侧,而后默不作声地放开史官,持剑立于一旁,显然是要和众人一样守到最后。
“呵,”看见这个昔日的养子,晏王安轻嗤一声,脸上满是不屑,“螳臂当车,困兽犹斗!”
他看向周焕:“还愣着做什么?取了皇太女首级过来,你便是新的王侯!”
眼看叛军在周焕的带领下,再度涌上来,墨翟长剑回挽,直接杀入叛军之中。一众文臣分别立于璇玑两侧,由卫尉沈冉带兵保护。
未几,忽然有一个身高八尺,肌肉虬结的叛军砍倒两个卫士后,一跃上前!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叛军手里的长刀即将落到璇玑面前,突然银光飞闪,那名叛军还没来得及哀嚎,就已经被羽箭的力道带着倒栽出去,在地上蜷缩着哀嚎打滚,然后被墨翟一剑结果了性命。
银灰色的羽箭似流星飞驰,一个玄色纯衣纁袡的人影渐渐靠近。
是公子景……他果然来了!
他的身后禁军如潮水般涌上前,与叛军缠斗在一起。
与此同时,公子景连续不停地开弓射箭,背后有金属破空声袭来,是有死士在偷袭,但他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任由那柄弯刀深深砍入肩胛,只是闷哼一声,染血的手指仍死死扣住弓弦,箭矢连珠般射向叛军!
每一箭都精准狠戾,用血肉之躯为璇玑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好不容易来到璇玑面前,少年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用那张几乎撕裂的长弓强撑着地面,却终是力竭,猝然单膝跪下。
即便如此,他仍旧仰起脸,对上少女氤氲着泪光的眼眸时,他弯唇笑了笑,声音像溪涧冰棱轻撞,清冽里裹着宁碎不折的决然:
“没事的,殿下护着臣民,我护着殿下。”
因为他的话,泪水几乎要盈满璇玑的眼眶。
她看到一支羽箭,从背后穿过他的胸膛,鲜艳的血珠顺着尖锐的箭簇不住地往下滴落,汇聚成涓涓细流。
“你没必要亲自上战场,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了,为什么这样傻……”她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上坐塌,让他依靠着自己,语声哽咽。
然而,公子景只是抬起手,指尖慢慢滑过她的面颊,温柔而眷恋。
“别哭,殿下,景……心甘情愿……”
“能和殿下相遇,我……已经很幸运了……”
“我知道,对一个帝王而言,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几乎不可能的,但我……我总存着一丝妄念……”
“即便殿下不是皇太女,你也是……我的妻……”
未曾说完,那只手就已经重重垂落。最后一句仿佛叹息一般,飘散在风里。
“景!!!!”那一声叫喊撕心裂肺,御座上少女目眦欲裂,泪如泉涌。
是她的问题,她应该早些告诉他,她只用他将禁军带过来,根本不用自己亲自冒险,对她来说,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甚至,她连一声“我爱你”都没办法讲给他听。
这个世上最爱她的少年,在他年华最好的时候,倒在她的面前。
璇玑用力抹了一把眼泪,撕下衣袂给公子景包扎好伤口后,毅然决然接过他那张几乎被血染透的长弓。
弓弦拉开,少女的臂膀因这远超出她力量的重弓而微微颤抖,但她瞄准了前方不断逼近的黑色身影,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凛冽与决绝。
“晏王安,你看到了吧?”她的嗓音不高,还存留着几分沙哑,却如玉磬振庭般掷地有声,“就算你短暂夺得皇位,你也永远赢不了人心!你犯上作乱,杀主残臣,人人得而诛之!”
“那又如何?成王败寇,百年以后谁又记得?!”晏王安怒吼, “周焕,给我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不肯听从本王的逆臣!”
就在周焕带着几名心腹死士,如饿狼般直扑向璇玑所在的方向时,刷的一声,三支尖锐的银箭接连射出!
转眼晏王安身边保护他的禁军就倒下两个,最后一支箭原本瞄准的是晏王安的心脏,然而因为有周焕及时相护,只是堪堪贴着晏王安的脸庞擦过。
刺痛的感觉袭来,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满手的血。
晏王安怒不可遏。
“弓箭手!放箭!!杀了他们!!!一个都不要留!!!”
千钧一发之际,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容错辨的震动。
那震动起初细微得如同错觉,但转瞬之间就变得猛烈起来!
如同有沉睡地底的巨兽正轰鸣着苏醒,整个明华殿都随之震颤,地砖缝隙间的灰尘簌簌向上窜起,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阵低沉雄浑、仿佛能击穿心肺的战鼓声与无数铁甲碰撞的铿锵之音由远及近,如同狂暴的雷暴般滚滚压来!
与此同时,利箭如雨,叛军成排倒下!
晏王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
他猛地扭头望向殿外——漫天烟尘里,一面玄黑的大旗在炎炎烈日下迎风招展,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冲破混乱的战场!
旗面上,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睥睨天下的青鸾鸟!
那是彻侯廖若独有的家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