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声蓦地低垂下来,“我想景能早日好起来,像从前那样陪我一起。没有他在,朝堂上的情况,我很不安心。”
林念宽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殿下此番一定能带着医治太女夫的良药归来。”
璇玑“嗯”了一声,马车已经准备妥当,车夫前来询问璇玑是否立即启程,但璇玑仍旧忍不住在原地驻足。
只可惜,她并没有看见母皇的身影。
看来母皇还是对自己有怒气。
璇玑心里不由得有些失落。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宫门之内竟有一袭白衣缓缓而来。
“殿下此番远行,微臣特奉陛下之命,前来为殿下送别。”白衣的中常侍微微笑着,向璇玑拱手后,命人将送行的礼物奉上。
他带来的礼物颇为齐全,全是去齐国路上需要的,像什么铜制罗盘、跌打伤药、艾草香囊、能解常见蛇毒的青黛丸,用蜜蜡封存的干姜与陈皮,甚至还有一双千层底的布靴——靴底缝了细密的麻布防滑,靴筒内侧衬着柔软的兔毛,既防山间荆棘刮擦,又能抵御早晚的寒气。
因为老爹的细心,璇玑很是意外。
向老爹勾勾手指头,带着他走到僻静之处后,她压低声音:
“怎么,舍不得我啦?居然准备这么多东西,看不出来老爹你还会做鞋。”
因为四下里并无外人,璇玑的态度很是放松。
宸哀帝语气颇为感叹:“是有些舍不得,女大不中留呐。”
璇玑立马接话:“老爹你要真舍不得,就让母皇多派些厨艺好的人跟着呗,我担心齐地饮食酸辣,我吃不惯。”
宸哀帝后退一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走之后,你母皇眼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
他的语气十分感慨,“你是不知道,我和你母皇刚成婚那会,我当时就劝她,别这么早要孩子,晚一点晚一点,她不听。后来生孩子的时候我一度想让御医保大弃小,谁知道你还是出生了。”
璇玑:???
怎么听上去你很遗憾的样子?所以我能平安落地,还得谢谢您嘞?
合着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您是不是还想再补刀一句:
你~爹~不~要~你~啦~
她都郁闷成这样了,他还有心情感慨和秀恩爱,老天怎么不一道天雷,直接收了这个死恋爱脑呢?
发现璇玑正瞪着自己,气鼓鼓像只小河豚,宸哀帝总算收敛了笑意,问她:
“你之前说的,要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条帝王之路,可是真的?”
璇玑故意卖关子:“想知道?”
宸哀帝一拍她脑袋,“再不说实话我直接让你母皇将你扣下来。”
璇玑悠然转身,走向车队,只剩下余音袅袅,盘旋在宸哀帝耳畔。
“我见天地,乃知天地浩大,我观众生,乃知众生皆苦。故,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
她所说的后半句话出自《庄子·秋水》,其意为反对人为干预自然、违背生命规律,以及为虚名牺牲真实所得,倡导顺应自然、尊重本性。
而这,也是璇玑此次出行的最根本缘由。
毕竟树大招风,如今她看着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未来什么样,谁也说不准,要知道君心不可测,向来伴君如伴虎。
更何况,她不愿做皇权的傀儡。
她想去看一看更广袤的天地,更鲜活的众生。
然后……真正恢复太元新政,让自己曾经提出的种种举措,能够有彻底落实的一天。
尘土裹着车队,在晨曦的微光里缩成星点,被路尽头的风轻轻卷走。凝视着一行人远去的身影,宸哀帝唇边忽而就多了几缕笑意。
他看向不远处的柏树,道:“好了,闺女已经走了,陛下出来吧。”
古木虬枝后,玄衣一角先露,继而人徐徐转出——琼蕤泛彩,禀神婺之姿,眉梢微扬间,威仪便漫了开来,不是女帝,还能是谁?
看到妻子的一刻,宸哀帝的嗓音蓦地柔和下来,清冽里带着点无奈:
“你说你,想见见闺女何必躲着呢?熬夜做了一双靴子,结果还得我来送。”
女帝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道:“东西没有落下的吧?齐国那边的人手都打点好了吧?暗卫有没有全程跟着?”
宸哀帝摇头:“有齐王相国跟着,还能出什么事?”
女帝不语,只是静静瞧着他。
宸哀帝背后突然有点发凉,“阿曌你该不是想我跟着一起去吧?”
“璇玑年纪轻,齐国情况复杂,以前黎地和耜地那些旧贵族的势力盘根错节,丹皎都觉得棘手,朕担心璇玑可能压不住事。”
宸哀帝有些意动。
他昔年曾亲自带兵前往黎地,协助黎人驱逐耜人,后来又是他收复黎地后,直接发兵灭了耜国,在女帝的建议下将两国国土合二为一,封胞妹丹皎为齐王。整个朝堂上,除了丹皎外,确实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也更合适去铲除黎、耜地旧贵族的势力。
但一想到自己走后,齐王给女帝送的那十名面首,还是觉得如鲠在喉——深宫是女儿的囚笼,又何尝不是他的?
只可惜偏偏还有一缕眷恋在,重活三世也割舍不下。
思忖片刻后,他注视女帝,眼神明澈而温和,道:
“璇玑如今也十五了,该外出历练历练了,我像她这个年纪,都独自领兵去边境谈判了。我们现在虽然还能撑着,可迟早有一天都是要走的,到时候难道还从棺材里爬出来帮她么?她虽是我们的女儿,可也是整个兆朝江山社稷的继承人,既然是继承人,总要能扛住责任。”
闻言,女帝神色出现片刻动摇,宸哀帝拥住她,继续安慰道:
“放心,不会出事的。如果真出了事——”
他的声音豁然转冷,“所有人也可以一起陪葬了。”
【第一卷—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