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无须害怕,驿站里的病人已经在诊治了,里面的人全是贵客,他们还有医治瘴疠的法子,必定不会让瘴疠扩散到你们的庄子的。”
和璇玑之前听过的不同,沈醉这次用的是纯正的黎人口音,一些发音的细微之处,和丘泽岭这些农人毫无差别。
所以很快农人很快就听懂了沈醉的话,原本握紧农具的手,也不约而同松懈了几分。
沈醉再接再厉,继续道:“你们如果真害怕的话,不妨向贵客讨要药方带回去,这样若是庄子里有人感染瘴疠,你们也有应对的办法。”
说完,他转身看向璇玑,神情似笑非笑:
“我想……殿下应该不介意分享治疗瘴疠的药方吧?”
见那些农人不再像之前一样动辄暴怒,璇玑稍稍放心,她骄矜地抬了抬下巴,向一旁的刘太医道:
“去,将治瘴疠的方子写下来,再给他们每人发一些青蒿。”
冲突化解,刘太医抹了一把冷汗,赶忙张罗起来。
为了防止这些农人不识字,看不懂方子上写的是什么,他写好药方后,还特意叮嘱沈醉,让他将药方复述给农人。
收下药方和青蒿,老村长同身边的几个农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走上前,向璇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带着众人离去。
老村长鞠躬的一刹那,璇玑心里一根隐秘的弦,也在悄然拨动。
也许,能保证生存的前提下,穷山恶水,不一定……只有刁民吧?
所以用午膳的时候,璇玑将自己这个念头同沈醉说了。
少年只是弯了弯唇,“看来出门一趟,皇太女殿下的感触颇深嘛。我之前还一直以为,殿下高坐庙堂,不知人间疾苦呢。”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还有些戏谑和调侃,让听惯了公子景温声细语的璇玑,很是不舒服,好像自己被他嘲笑了一般。
她瞪了沈醉一眼,夹走他面前盘子里的一大块野兔肉,气鼓鼓地塞入口中——这个讨人厌的沈醉,她就不该救他。
早知道昨晚就该把他丢出去!
她正用力咀嚼着兔肉,又听沈醉开口:
“不过,我要提醒殿下的一点是……越是底层的人,兽性越强,欺软怕硬,争勇斗狠,就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准则。所以殿下除了同他们讲道理之外,更要同他们讲利益。”
他叹道:“刚刚那群农人之所以肯离开,一方面是因为殿下给了他们方子和药材,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也害怕殿下带来的那些侍卫——殿下可以试试,下次一个侍卫都不带,他们会是个什么态度。”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璇玑一番,星眸里的戏谑之意更加浓厚:
“幸好殿下这次出来是扮作了少年郎,否则,指不定就要被拐去哪家给人当媳妇喽。”
从来没听别人这样和自己说过话,璇玑“啪”的一声放下筷子。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她啐了他一口,“在东宫的时候还知道点礼数,怎么一出来连人话都不会讲了!我还没和你算昨晚砸破我屋顶的帐呢!”
沈醉一摊手:“殿下也知道那是在东宫——别的不说,那应该是我十六年人生里最憋屈的一段日子了,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得和一群大男人争宠,争宠也就算了,关键是你那个太女夫拈酸吃醋,还没入住东宫,就让人罚跪,我在大太阳底下跪到晕倒,殿下也压根不打算给人作主,偏心的要死。殿下评评理,我憋屈不憋屈?”
璇玑冷哼一声:“那是你自作自受,谁让你刺伤景的母亲。”
沈醉的嗓音蓦地低下来:“我听从晏王安的命令,也只是想让自己的母亲能入土为安。大家各为其母,有什么好说的呢?”
听到“入土为安”四个字,璇玑微微一怔。
再抬起眼时,红衣少年已经起身上了楼梯,背影孤寂而萧索。
回忆起沈醉的身世,璇玑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此番回到齐国,应该……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安葬好母亲的骨灰了吧?
曾几何时天又下起了雨,屋顶的漏洞还没来得及修补,还好沈醉风餐露宿惯了,也不介意。他绕过下雨的地方,仰面朝床上一倒。
有艾草的气息幽幽萦绕在鼻端,清苦而温醇。
他用力抽了抽鼻子。
唔,还是栀子花香更好闻。
经历昨晚一场生死打斗,此刻沈醉浑身上下仍是有些酸痛,此刻躺在铺好的床上,便如卧在软绵绵的云端一般让人放松,睡意沉沉涌上来,他刚要闭上眼睛,外面却突然响起“布谷、布谷”的叫声。
沈醉蓦地坐起来,定睛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窗棂的边缘,正钉着一根薄薄的木简,上面的火焰纹是昭天门独有的标记。沈醉摘下木简,上面只寥寥写了一句话:
“酉时,溪边树林,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