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日记里,曾一笔一画写下过的成长心事。而等到过了几年再回看时,竟发现字里行间掺杂着虚假的笔触。
日记会撒谎,认真写日记的少女会逃避。
林荞在真相前筑起高墙,隔绝了所有可以通往那里的路,也隔开了多年后求知求真的自己。
所以,她说谎了?她不知道,只是有一个忽略不了的声音在远方呐喊:你犹豫了。
林荞为此感到羞愧。
她低下头,躲开江锦想继续追问的目光。
她总觉得,犹豫,是对初衷的背叛。
长辈喧哗声自楼梯口传来,由远及近,一字一句从模糊到清晰。
“上把怎么能放他走了呢!”
“老林,我说你那个炸放得也太早了。”
……
楼梯的灯盏随着人声亮起,金色光晕在栏杆上拉出柔软的曲线。江锦碰了碰林荞的肩,指节轻叩两下。她侧头瞧着林荞愁容满面,眉梢耷着像个小苦瓜。
“吃饭去了,想这么多。”
她一手牵着林荞,另一只手的水晶手串被她甩得叮当作响。她边走边讲:“我给你说,你江叔叔今天请的厨师,可是在荷院干了许多年的,你等下可别客气。”
可旁边人罕见地低眉,仅仅“噢”了一声。
江锦对林荞的回答不怎么满意:“噢什么?”
林荞声音闷闷的:“我...去过荷院。”
她的笑早在听到“荷院”二字时就倏地凝住。记得她刚来南城时,靳杨带她去的,就是荷院。
传闻中一夜只招待一桌宾客的餐厅,僻静的院落孤零零地藏在南山后,竹影横斜,水声清清。天价的菜单在“稀缺”面前成了附庸。她后来查过,噱头很足,失了本真的东西。仿佛人们争抢的不是菜式本身,而是那份独一无二的尊贵。
那天之后她也忍不住去猜:靳杨为什么将第一顿正式的饭约在那里?
最终也未敢开口问。
“姑娘啊,我给你介绍一下。”江振华慈祥地看向林荞,“听小锦说,你对吃这方面要求很高?这是你陶叔叔,我们这鼎鼎有名的厨师。”
江振华闪身,厨师的面容在林荞面前清楚起来。
她的嘴角停在原先礼貌的弧度——
那天在荷院,这人站在半掩的屏风后,说了句“请慢用”。
靳杨好像还与他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
她默默倒吸了一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
“诶,你......”
“陶叔!”抢先一步,林荞急匆匆打断了那句要脱口而出的“我们见过”。她很快收住慌张,笑意如常:“初次见面,却久仰大名。日后有机会,一定去大名鼎鼎的荷院瞧瞧。”
陶师傅愣了半秒,似乎开始怀疑自己,憋出四个字:“姑娘抬爱。”
林荞的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她垂手抚过裙侧的布料,指腹却有些发凉。
刚在楼下打牌的人们移步至餐厅,相继落座。
吊灯的光线在圆桌上铺开一层暖金。江家的管家正摆放着餐具,瓷器轻轻碰到桌面,发出几声清响。
林荞跟江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妈妈和蒋阿姨从楼上下来,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六七岁大的小朋友。
小男孩像个小沙包,直直扑向江锦:“姑姑——!”
她恍然:原来这是江城的儿子。
江锦蹲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宝,什么时候来的?妈妈呢?”
“这呢。”
清脆的高跟鞋声响起,玄关处出现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连衣裙的女人。她长直发拢在耳后,步伐干净,抬手朝她们的方向挥了挥,笑意柔的像黑夜前最后一缕霞光。
“来了。”
小宝像溜进水里的泥鳅,“噌”地一下躲到江锦身后。
“人家女生聊天,你掺和什么。”
女人大步流星走到她们面前,眼疾手快把小宝从江锦身后拖出来,“去那边玩车,或者去门口等你爹。”
“姐!”江锦嘴角弧度抬高,眼睛一亮,扭头对林荞介绍:“我嫂子,展颜。小宝是她和我哥的儿子。”
展颜随即将目光落在林荞身上,打量不过一瞬,“荞荞是吧?你跟着小锦喊我吧。”
“姐姐好呀!”林荞抬眼看去,眼神里是掩不住的赞叹。
她早就听闻江城事业家庭双丰收,儿女双全,是所谓的人生赢家。从她见到江城那刻就在猜,他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呢?
而眼前的展颜,比想象里更松弛。她眉眼温柔的背后,有股不驯的感觉,让林荞想起巴塞罗那黄昏下海浪卷起时的一阵风。难怪江锦说起她时,语气里藏不住的崇拜与向往,那正是她最喜欢的清醒与自由。
展颜眼尾的眼线微挑:“小锦说你嘴刁,让我们厨子今儿小心点。”
林荞被她逗笑,语气带着小女孩的撒娇:“姐姐饶命。”
“爸呢?”展颜语气是略带程序化的亲昵。
“厨房里面指点江山呢。”江锦无奈抬手指了指远处那面玻璃墙。透过朦胧的光影,江振华进进出出,说话的语调高昂。
“我去打个招呼。”展颜起身时,裙摆黑色的布料像水波一样散开,“你哥临时接了个电话,待会就到。”
林荞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睫毛垂了下去。
直到餐厅那头传来阵阵笑声。
她听着江振华在介绍“这是我们家第二个姑娘,毕业就帮着我们打理项目了”,语气骄傲,又带着几分炫耀。
展颜似乎比江锦更加适合应付这种场合。
她从容淡定,落落大方地与几位长辈得体地寒暄,却也不吝啬地全盘接受着他们的夸奖,言谈举止间还有种莫名的气场。
林荞自动把她归为了另一类女人,暗暗腹诽: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想起江城那份冷静、克制与稳重。现在看来,他的另一半同样生得一身锋芒,只是藏得比他更柔软些。
江锦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靠过来小声打趣,眉梢一挑:“牛吧?”
林荞忍笑,回了一个眼神:“是个人物,向她学习。”
餐桌上银汤入盅,酒光潋滟。
江城在此刻推门而入,沙发上的两个姑娘相视一笑,起身走向圆桌旁。
老友聚会,气氛格外热络。林家虽是外来客,却被江家奉为座上宾,江振华给足了他们尊重。
林荞看着,心里却依旧怪怪的。
倒是小宝在饭桌上表现的格外活泼大方。
小孩子皮肤白,又穿着卡其色的马甲,倒是像一只花生馅的糯米团子。家里忽然来了这么多人,他格外兴奋,夹着一块山楂糕绕桌跑。
“荞荞姐姐——给你!”小宝像变魔术似的展开手掌,一块碎了一半的一口酥在他掌心里。
“谢谢你。”她格外配合地拿起来吃掉,被他可爱的模样逗笑。
她弯腰靠近,小声凑到小宝耳边:“有个哥哥,今天不在。等你日后见到,一定会喜欢他。”
小宝眨眼:“他会变魔术吗?”
“会。”林荞一本正经道:“他能把你的坏心情都变没。”
和小宝的互动时间是短暂的。
饭桌上靠近主位的,健谈的中年人正举杯说话。他声如洪钟:“小姑娘以后落到南城,房子的问题包在叔叔身上了!一定给你一套最好的,挨着你哥哥姐姐怎么样?”
林荞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险些失态。江锦及时在她耳边小声提醒,说这是南城第二大地产的开发商。她忙举杯,酒液像一道从喉咙滑到心口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