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吉是个没成家的孩子,突然之间失去了父亲,每天晚上的这个时候,夜深人静,大家都入睡了,她又在想什么呢?
第二天,沈飞把尚吉托付给沈芸,说趁着休沐带她去各处散散心、去巡城,毕竟他事务繁忙,又是一个男人,不知道姑娘家都喜欢什么,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跟他敞开心扉聊。
沈芸倒也没真带尚吉去巡城。
她俩在街头巷尾、桥底溪边、山林野地里逛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多数时候是沈芸在给尚吉介绍。
绕了一整天,快回到家时,沈芸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巷边叫道:“啊,老李头出来了!”
原来是卖烤肉和烧酒的摊子。沈芸拉着尚吉跑过去:“老李头的烤肉可好吃了,但他一天出摊一天不出的,还不在同一个地方呆着,遇到他真得靠点食神保佑。”
沈芸要了一份烤羊腿肉、一份烤羊杂,又问道:“老李头,好几天巡城都没见着你。”
老李头背都驼了,左手握拳抵着后腰,右手用一把大蒲扇扇风:“老了,起夜太急扭着腰,差点在床上下不来了。”说着,他把烤好的肉用菜叶子包好递给沈芸。
“你尝尝?”沈芸接过后又递给尚吉,大眼睛冲她眨了眨,“咱们这的羊肉,烤了又嫩又香,一点儿不膻。”
沙洲是大西北黄沙戈壁中的一片绿洲,北临卑移山,南为六盘山,黄河贯穿其中,滋养大地,使得沙洲素有“塞北江南”之称。
但尚吉来了才发现,这跟真的江南是完全不一样的风貌。她小时候去过殷老太爷府,也就是外祖父母家,榕城那边有时会起蒙蒙的雾,人们出行穿着轻薄,常打一把伞,喜浅色,爱吃鲜甜的食物,如各种河鲜、糕点甜品。但在沙洲,草场开阔广袤,水渠纵横交错,农牧业都很成熟,人们多戴头巾或羊皮帽,爱吃肉食。
与榕城粉墙黛瓦、伴水而居的景致不同,又与都城繁华大气的风格相左,沙洲强烈的色彩猛烈地敲击着她的心,大漠的橘黄落日与金沙孤烟相映,但长河的另一头却是大片翠绿的平原山林,远处还有人头攒动的集市,所有块状的景色合奏出了一曲磅礴又悠远的歌谣。
沈芸说,在沙洲,肉要放开了吃,酒要大口地喝,乐曲要尽情地奏。
*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芸带着尚吉在沙洲城里肆意玩闹。
吃喝不说了,白天她们在街巷中看傀儡戏、斗鸡,到江边钓鱼捞虾,沈芸还带着她去找休假的士兵踢蹴鞠,她不得不佩服,尚吉能踢上好一整个下午也不累;夜里她们就喝酒投壶、在院子里烤肉吃馕,沈芸家的老嬷嬷有个祖传的牛肉烤馕秘方,香味从他们住的街头一直飘到街尾。
沈芸喝醉了四仰八叉躺倒在台阶上,要是沈飞看了又得说她一顿。尚吉坐在旁边,高她一阶,正好看着她通红的脸。
酒气飘了满身,尚吉知道,沈芸的酒量也没那么好,她平常要领队巡城,根本不会喝那么多,她只是为了陪自己喝酒浇愁。
尚吉这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挺能喝的,从前小时候偷酒喝,明明一两杯就醉了。
喝醉了的沈芸迷迷糊糊问她,出门许久,有没有想念的人。
尚吉抬头,巨大的天穹中,看不见一颗星星。
*
就这样,沈芸一边领着尚吉四处逛,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举止。要是有她感兴趣的,就多带她去两趟,要是她分神了,就赶紧去下一处,反正沙洲好吃好玩的地方多得是。
在林场,野猪、野狗、鹿、羚羊在林间的间隙里奔跑跳跃。这里有一片养马场,好的马匹都是送到城里巡城军队的,更高等级、更好品种的,就进贡到到朝廷、或送到边关的军营中。
小时候沈芸还不能去巡城,整日在家呆着也是无聊,就常来养马场帮忙,还在养马场外搭了两个秋千。
此刻她与尚吉就在这秋千上,安静地看着黄昏中的沙洲。
她犹豫了许久,在这第七天的黄昏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不回都城?因为尚丞相的事?”
隔壁秋千上的尚吉双腿晃一下、再晃一下,越荡越高:“是。”
“当时是什么情况?你不用回家吗?”对于尚吉没有送丞相的遗体回都城这事,沈芸还是有些在意,后面还有丧事要办哪,她不需要在场吗?
对尚吉来说,父亲之死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回去不过是遵循礼制做一场戏,她太累了,没功夫陪他们玩。
于是她回答:“嗯。我在玉门关沙场见过他最后一面了,干脆来这里替他再看看沙洲。”
“好,我明白了。”沈芸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但尚吉倒有个问题:“这儿怎么有两个秋千?”
不知道是因为夕阳映照还是什么缘故,沈芸的耳朵微微泛红。她看着远处的黄河,应道:“跟小伙伴一起来玩呗。”
秋千一上一下地晃荡,像和谐的音律。沈芸看着熟悉的夕阳斜照,听着马的嘶叫声,仿佛回到十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