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戌时已至,尚吉见沈芸还未回来,便出门去找她。她知道她约了牧锟在马场见面,但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谈事情,怕冒昧打扰。
她沿着河边慢慢走着,夜色如水,夜空与河水的颜色相融,不知道是谁把谁染了色。
来到牧府,她打算先问问他们牧锟回来没有。
“少爷好像没有出门呢。”门口的下人说。
尚吉很疑惑:“方便让我进去找他吗?”
“请进。”
下人领着她进来,在他的引路下,她穿过富丽堂皇的牧家大院,经过一百多个房间,终于到了牧锟居住的院落。
一闪一闪的篝火旁坐着一个人,火焰燃烧时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尚吉知道牧锟不该在这的,沈芸约了他在马场见面。可此时他在天井百无聊赖烤着野鸽,神情平淡如水。
牧锟知道她来了,仍旧毫无反应地坐着。
“你不是有事吗?是没去还是回来了?”
“我一直在这里啊,我没什么事啊。你怎么来了。”
“沈芸不是找你见一面吗。”
良久,牧锟才说:“不去了吧。太晚了。下次。”
她并不想押着牧锟去面对,也不想指责他。如果沈芸决定要跟他告别,那么他可能的反应,也应当包含在她需要接受的范围里。
尚吉沿原路返回,踱步回到沈府,然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沈芸回来。
她不爱多管闲事,但刚才在牧府,看着牧锟,她还是出声问道:“所以你是怎么看她的?”
“我害怕她。”他翻了翻篝火里的树枝,回答没有犹豫。
那时候尚吉突然明白,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他会不想面对你,不一定是讨厌你,也可能是因为他怕你。
怕你不合时宜的表白,怕你的纠缠不休,怕你的自作多情,怕因为不喜欢你而变成恶人。
月光下,一个浅色的身影慢慢靠近。沈芸终于回来了。她没说话,尚吉就默默地陪她走回房间。
进房门之前,沈芸站了许久,低着头一动不动。
尚吉正想问点什么,她用拇指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打开右手握着的盒子,说,我也只是想把这个给他。
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青铜酒杯,清淡的花纹点缀着一小颗玉石。很平凡的礼物。
尚吉任凭沈芸趴在肩头哭泣。她并没有哭多久,很快就起身了,吸了吸鼻子。
“我们直接去找他,然后给他吧。”尚吉说。
她一直都是这样,如果想送别人什么东西就一定要送到,有这么困难么?
“不是我送不上,是他不想要。”沈芸垂眸,回了房间。
那一刻,尚吉突然很想知道沈芸的未婚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
临走那日,沈飞说要给尚吉一个东西,尚吉都上马了,他才匆匆赶来。
他将一本册子举到尚吉面前:“这是尚家的族谱,好多年了,落在这儿。一直没有想起来,你说要走了,我才从那祠堂里翻了出来,这儿没有尚家的人了,你拿回去吧,我也算是安心了。我想,它便是你要找的东西。”
原来如此。尚吉谢过沈飞,朝沈芸挥了挥手,扭过马头,告别了众人,一蹬脚,便纵马离去。
沈芸在她身后大喊:“要记得给我写信!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人群里有来自榆县的人,沈飞曾经告诉过她,榆县的榆本来是富余的余,后来才改成父亲的榆字,县里还为他修了一尊石像。
“沙洲的百姓,都很以丞相为荣。”
真好,父亲。在沙洲的这么多天,我了解了很多从前不了解的你,也更理解了从前我所了解的你。
我也将一直、永远,以你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