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在都城中的荣昌乡主,名义上的“皇家子女”的身份,她在松晖陵参与了葬礼。
看着棺椁盖上时,她轻声说道:“皇帝伯伯,好好休息吧。”
新帝即位礼在第三天。
穿着吉服的文武百官在未央宫正殿前下跪,三公九卿、丞相、大将军,皆在前列,恭敬地仰望着新帝。
新帝的身侧是王皇后,身后是韦太后,太皇太后身体不适,在长乐宫休养。
尚吉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十二道旒的冠冕挡在新帝的脸前,她看不清楚那高高在上的宫殿主人的表情。
从今天起,他正式即位成为一国之君。
从今天起,她就不再称他为“太子”、“殿下”或是“陈启”,而是“陛下”。
那时看着他的身影,她才发现那个身躯原来已经可以承受住隆重的服冠,她突然有个感觉,才二十二岁的他,今后永远不会在她面前没仪态地哈哈大笑了。
那时候的陈启好像比十八岁时的尚吉还要不安。
她知道,是从那年开始,他变得沉默,用尽全力去成为一个合格的、威严的帝王。
*
陈启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人,先皇死后,他登基以来,做事更是大刀阔斧,提拔任免了好些官员,朝中一时有感于新帝的威严,各势力暂时都不敢妄动。
过了将近一个月,尚吉才得以面见陛下,与他谈话。
谈了一会儿朝中动向,她突然想起:“修善真人呢?”最近太忙,她都快忘了此人。
“感念先帝恩泽,愧于未能寻到长生之方,已随先帝去了。”
“是你吗?还是有人在宫里对他下手?”
“多半是荣基,当晚就没了。”陈启轻描淡写地回答。
尚吉料想这修善真人身上没有什么太多秘密,死了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荣基在打什么主意。
“……陛下觉得,先帝之死,与荣基有没有关系?”
“不能断言,荣基没做过太显眼的错事,是否与他有关还要继续追查,但若真是他所为,他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陈启将手中的书卷往桌上一扔,“没有旁人,我们依旧像从前那样互称即可。”
“好。我还听说一件事,你要降罪太医令?”傅太医前些日子到访提及此事,自责中不免担忧,尚吉也不想他因此获罪。
“你认为太医并无过错吗?”陈启轻靠椅背,闭目养神。
“所有太医已然尽力,为什么要这样做?”
“已然尽力,说明能力不足,最多减轻责罚、小惩大诫。你学过医,若你有疑虑,看过他们的方子便知,为求无过,只开补药。”陈启睁开眼,“华鸾香府已经回到你们手中,不再受制于荣基等人,这些日子所献香料你也查过,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华鸾香府没有过错、全身而退,其他的,我已有决断。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贸然降下大罪,但斥责与降职必不可少。”
听了他的话,尚吉沉默片刻。
父亲,从前先帝还与你奔走乡野时,对你也一定充满信任;但在他成为皇帝后,你们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了,在意见相左时,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先帝曾斥责常太傅而使得太傅自缢,后又接连降职数位进谏大臣,我并非在谈太医是对是错,我只希望你的奖罚更加谨慎。”
陈启建议她去博贤堂的那天,临走前她问,常太傅的葬礼,你会去吗?陈启点头说,太傅是我的老师。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太傅虽然年纪大了,但皇帝却因为他痛斥寻仙炼丹而批评他老糊涂了,将他撤职。太傅无法承受此等屈辱,用一尺白绫于家中自尽,以表忠诚。
尚吉提及的正是此事,她从没想过刻意以温和的方式提醒君主,她不怕与九五之尊横眉冷对,怕的是谏路不通、君王不听。
陈启也并未生气,他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并非我个人意气,这是我与丞相、内朝商议的结果。”
所谓内朝,是决策机构,与皇帝共同商议政事,里面的人皆是亲信或近臣,例如陈灼、府峥嵘,东宫时就陪着他的臣子,中常侍,还有一位王家的人,王琬的二伯——王家不入仕的祖训自王琬开始被打破,尚吉不知道她面对宗族长老、叔伯兄弟时抱着怎样的心情,但终究她是说服了他们。
“你与内朝,商议好了。”总之,尚吉不在此列。
“虽然你不属于内朝机构,但你也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丞相的职责是统管外朝官员,执行每一个内朝的决策。虽然你现在还不是丞相,但你已经有执行之权。”
“那么我以什么身份,行使什么样的权力呢?”
“我会草拟一份诏令,确立一个新的机构。”
尚吉不语。内朝将会是都城、朝廷的权力中心,按照陈启的计划,她会成为执行领袖,却也将失去决策权。
她若尚不足以参与商议政事,又怎么执行政令、做服众的首领,如同一个没有打过仗的将军,无法做全军的统帅。尚吉发觉自己留在宫中的意义已不大。
“陛下的想法固然很好。但我认为此刻还不适宜。”她看了一眼窗外,此刻天色阴沉,看起来暴雨将至,需要早些回去了,“我想去都城之外的州城待一段时间。”
陈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宫里还需要你。”
“这并非我一时意气。眼下有很多大臣可以辅佐陛下,内朝可以,新提拔的大臣们也可以,我很放心。臣也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此刻正是时候。”
陈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他叹口气,吐出一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