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同袍 > 第75章 淡黄柳(四)

第75章 淡黄柳(四)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墙内已然有浓烟升起,她要放火烧了藤楼!

“藤楼失火,郡守府防护不力,刺史和守卫已尽快赶到,但也有心无力,这事能怪谁呢?”杨琏挣脱了尚吉拉住自己的手,反手紧紧抓住她,一字一句盯着她。

火势已经变大,杨琏的双眼映着尚吉身后的火光,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像一头疯狂的野兽。

“你们的事情既已败露,还是别做无谓的抵抗了,我跟其他人不一样,不和你们蛇鼠一窝狼狈为奸,也绝对不会当做无事发生。”尚吉咬牙切齿,再和她耗下去,恐怕地下的人都会被火烧死或被烟呛死。

“这种家丑,我决不能让它外扬,叫天下人耻笑我、耻笑春城杨家、耻笑朝廷!”杨琏根本没法对尚吉做些什么,尚吉不是柔弱的姑娘,但她抓着尚吉的手带着无名的力气,指甲仿佛要嵌进对方的手臂。

“家丑?你把这当成什么?你们杨家的游戏?郡守府的招待处?你烧了难道有用吗,邹融和你们郡守府,用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供着,现在一把火算什么,你能负得了责吗?”

她用力嘶吼:“负责?我还要负什么责!你为什么要进来呢,你为什么要发现这些呢?我咬碎牙接受了,拼着命去掩盖,为什么要揭穿它!”

杨琏压抑了多年的扭曲的怒火终于爆发。

十六岁嫁给邹融,《女诫》《女训》她烂熟于心。杨家和郡守府,从此荣辱与共,她要守好两家的脸面,一生一世,竭诚尽节。

藤楼里的火已经蔓延到三楼,被火光照亮的藤楼一定吸引了溪园里所有人的注意。邹融,你此刻又在哪儿呢。

尚吉发过信号,围墙外是粉阑带人赶到的声音。她不再与邹夫人纠缠,甩手推开了她,迅速跑上三楼,按下了开门的机关。

火光中的佛像完全亮了起来。

草绳、陶土毕竟不是金身,被烧得炭黑的佛像,头部却完好,那沉静慈祥的面容原来带着悲伤。

*

郡守府的丑事已是纸包不住火,不管牵扯多少有本事的人,也终究逃不过被揭发,疯癫的李夫人,不过是揭发之始。

那一晚,尚吉在城隍庙里找到了邹融。

丑时的城隍庙里,本不该有其他人,但主殿内却依旧通明。

“你若想拜,藤楼上有你最珍惜的佛像。”尚吉冷漠地看着拜垫上跪着之人。

邹融起身:“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会伏法的,刺史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你跟你夫人一样的荒谬,你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罪行吗?”

尚吉上前揪住他的衣领,邹融重心不稳,被抵在墙边。尚吉个子比他矮些,但气势却压倒了他。

往日那个看起来仿佛永远不会累的、受人敬仰的郡守,此刻却像被暴晒了整个夏天的庄稼,将近枯萎,拼命想挺直腰杆。

“刺史将罪人尽数抓到、绳之以法,抄得家产又可造福百姓,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结果。”

“你对春城百姓的承诺,就是让他们受这种腌臜手段的荫庇,无知无觉成为伥鬼之一吗?你这么做有多久了?”在二十四个州城中,春城的税收、贸易、人口等等方面都名列前茅。这样的成绩,有多少依靠于这样的钱色勾当呢?

邹融看着尚吉愤怒的面容,怒火如同烈日,令他恐惧。

“很久、很久之前。”

“我以为你至少是为民着想的好官,你不是吗?”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是恶鬼与菩萨?

这么些年她以为自己对黑白之间并无界限一事已很分明,但她还是不明白世间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这样割裂的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当时的我只是一个毫不起眼、不被信任、临危受命的小官,是来顶替所有治理失败的罪名的。可是,春城百姓把我看成救星,握着我的手,对我潸然泪下。我囊中羞涩时,他们轮流给我送饭,在饥荒时,为我送的肉汤是从刚去世的孩子的腿上割下来做的……因为我来了,而感觉到希望,一起修了一座佛像。让我成为春城的女婿,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只要能够回报这份信任,能够照拂春城,无论做什么我都在所不惜。”

“为了回报这份恩情,无论做什么都情有可原合情合理吗?被伤害的孩子们难道不算你的百姓吗?”攥着衣领的手指发白,尚吉压抑着没有对他动手。

他从那时候起就疯了,错误的使命感推着他去做了不该做的事。

邹融满面泪水,依旧直视尚吉,艰难张嘴:“春城百姓也嚼过树皮草根,睡过土堆泥潭,你闻到过满城的腥味吗,你尝过人腿肉的味道吗,你知道那碗肉汤的重量吗?我受民所托,绝不再让春城百姓过这样的日子。如果要杀十个无辜的人,去拯救一万个无辜的人,那么就由邹某来做这个罪人!”

尚吉嘴唇颤抖,不知道该要说什么。

你每月来不同的庙宇跪拜,如此虔诚地磕头时,是乞求神明佛祖原谅你的罪行,还是立誓让春城百姓安居乐业,不论付出任何代价、要下地狱几层?

她抬头看一眼城隍神,再看回邹融的脸,顿觉面目可憎。

“如来说万千世界。原来还有那样一个世界,在不同的年纪、不同的人家,我不是你路过都城救的小姑娘,而是被你带回春城藤楼,死了也没人知道的雏妓。”

*

丑时将过,原本马夫人早该在房中休息了,但她一听说郡守府的事,便立刻赶了过来。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真是作孽!”这么多年里,她也许曾听说过那么一点风声,但她以为跟万红楼是相近的生意。今日一听内里,也觉得十分肮脏。

马幼薇摇摇扇子,像是嘲讽,又像慨叹。

杨琏呆呆地站在藤楼下,脸被黑烟熏得很脏。

看到她的那一刻,马夫人内心有些雀跃,可是杨琏好像已经傻了,对她根本没有反应。

三十年了,她以为两人得永远平起平坐,谁知罪孽深重的人遭了报应,最后终究是自己赢了,可以亲眼看她落魄,亲眼看她不如自己,亲眼看她走向毁灭。

但快意中让人最失望最痛切的,是三十年来她都没有正眼瞧过自己,也没瞧见她赢的这一刻。

“回去吧。”马夫人最终还是坐上轿子。

她掀开帘子。

这么晚了,湖边的人群居然还没散去,看着还风平浪静,对不远处发生过什么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身处的这片土地发生了什么。

嘈杂的人声被风吹散,她静静看着远方,手里的扇子也忘了摇。

她想起三十年前的中秋,溪园也这么热闹,那一年她还只是喜欢戴着满头珠花、被母亲嘲笑幼稚的小女孩。

却为那份不知为了谁的胜利,耗尽了青春光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