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了,南阳侯府内静悄悄的,但尚吉还不能入睡。
陆丰,窦元凹,尉迟固,赤狄,安平王,到底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
大将军已逝,无法再问他本人。她对大将军没有太多亲近喜爱之感,顶多是敬佩,但说他谋害父亲,她也直觉认为不太可能。
尉迟固虽不在,可他的继承者——尉迟信还在。
方仪显然不太喜欢这位年轻有为的将军。那天她还叮嘱她道:“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方家和尉迟家是世交,你知道,他们有很多往来,尤其是和尉迟信。”
“尉迟信有参与这些事吗?”
“我不清楚,至少暂时我没有这样的证据。只是,尉迟信终究不是平庸之辈,他一向自视甚高、固执己见,不喜欢受人反驳和指挥,你跟他来往不可避免,多注意他是好事。”
“我不明白,”尉迟信还曾帮她说服陈启追查先帝死因,“他挺正义的,愿意帮助人。”
方仪沉默一会儿,才道:“我也只是自己猜测,南阳君听过便罢。世上没有纯白的太阳,他跟你有点像,但并不一样,你匡扶正义,他享受匡扶正义。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公正,就不再需要正义之士。总之,他的意见也有可能与你相左,只把他看做利益来往的伙伴也许更适合。”
既然方仪这么叮嘱,尚吉便决定,明天下朝,先探探尉迟信的口风。
四更,尚吉起来换好官服,上朝的时辰还早,她在等待其他事情。很快,外面果然传来府卫的哨声。
她没有立刻出去,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禀报南阳君,”江郢在房门外,“有人夜闯侯府,两人在后院,一人在书房外。”
“活捉。保护好后院。”
“是!”
尚吉并不意外,甚至早有准备。她相信,今夜的不速之客与陆丰等人脱不了干系,她已暗中放出消息,正是等着瓮中捉鳖。她没有把东西放在书房,方仪交来的证据她都放在自己的房中。她没想到的是,刺客竟不只意图盗窃,还进了后院,也许会伤害她的家人。
刺客已经抓住两个,还有一人武功高强,又因为尚吉下令活捉,府卫十余人都还未能拿下他。打斗从书房外的回廊,一直到中庭花园,再到后门,眼见刺客要逃跑,尚吉跳入其中围堵。
被团团包围的刺客还想再突围,尚吉示意江郢配合。待对方分散他的注意时,尚吉近身飞踢一脚,那人被踢得重重砸在假山上,下一刻,尚吉上前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脖颈,一手反扣他双手,另一手扯去面罩,钳住他的下颌,迅速撬开他的嘴,从里头抠出自尽用的毒药。
“拉下去审。这个是死士,估计不会说的。熬他几夜,问不出东西就由他自生自灭。”
江郢带着人离开,一旁赶来的粉阑说道:“夫人没事,我说是进了贼。”
“竹雨她们呢?”
“也很好。那今日上朝……”除有任务,粉阑几乎寸步不离尚吉,上朝时,她也会在宫门外的马车旁等候。
“我自己去就行。”
天蒙蒙亮,所有朝臣排队进入未央宫,秩序井然,宫殿侍卫肃立两侧,殿内庄严森然。
尚吉一步步踏上台阶,此时背后,几束不怀好意的目光射来,要穿透她的身体,就像当年射向她父亲的暗箭。
*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与往常一样的早朝时,尚吉上前一步:“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她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她父亲讨一个公道。
众人只以为是窦元凹通敌之事彻查的结果,陈启示意:“你说吧。”
“臣要告发窦元凹伙同陆丰等人,通敌叛国、谋害重臣。”
陈启眉头一皱:“谋害重臣?”
“是,臣的父亲,安国侯尚榆。”
此时的陆丰已经按捺不住,立刻反驳道:“什么通敌叛国、谋害重臣,尚廷尉,你这突然扣到本卿头上的罪名从何而来?”
尚吉将窦元凹和赤狄间来往的书信、交易证据,以及窦元凹的认罪书,都呈递上去:“窦元凹已经认罪,证据俱在,其中就有涉及大鸿胪卿你的罪证,清清楚楚记录了你是如何帮助赤狄拿到地形图和布防图,甚至贴心地为他们做了翻译。”
此时朝堂哗然,陈启开口:“宣窦元凹。”
窦元凹被带上来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皱巴巴的脸像蔫儿了的茄子。
“廷尉所说是否属实?”皇帝问道。
窦元凹还是低头趴着,不敢作声。
“说!”
皇帝一声催促,窦元凹总算点点头:“属……属实。”
陆丰冷哼道:“廷尉不会以为这所谓的指证就能说明我真的有罪吧?陆某从未去过边疆,更别提与赤狄勾结,当时赤狄可汗过来我也并未和他有过私下来往,所有接触都有他人在场,这一点很多人可以作证。”
“大鸿胪卿不要模糊了重点,就算不是你亲自与赤狄私交,派几个手下与他们往来也并不困难。”
陈启将手上的东西递给田陆,田陆一边看一边听他们对质。他点点头,对陆丰说道:“证据确实对你不利,有说你参与受贿包庇罪犯的,有说你与赤狄人见面的,而窦元凹的供词还清楚写了你何时何地约他商讨,计划如何对付边疆将士。”
岑遥闻此也帮腔道:“咳咳,身为九卿,不能以身作则,甚至知法犯法,犯下如此大错,定要好好定罪,惩戒后人。”
与此事无关的人,例如尉迟信、荣基、方道衡,都还没有作声。尚吉观察着四周——陆丰窦元凹的党羽呢?她觉得不对劲。
陆丰站直了身子说道:“臣不怕与窦元凹对质,也不怕审查。假如说我陷害将士,请问说的到底是何时何地,有何他人作证?”
田陆翻看证词:“元和十八年二月……”
“二月十六,在菡明阁,”尚吉接着他的话说道,“里面的掌柜确认你和窦元凹一同去了。”
“二月十六……”陆丰回忆片刻后微笑道:“尚廷尉说清楚,‘我们去了’,指的是我们是一起去的,还是只是我们都去过?”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亲眼见到我们同时出现么?”
“掌柜和窦元凹的证词一样,你在午时后进入菡明阁三楼雅间,到未时窦元凹便到菡明阁上楼找你,申时前你们一起从菡明阁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