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阑,你去做你的事吧,案子由廷尉司主办、京兆府协办,人都在了,让鹰骑的人先撤了吧。”尚吉回身对粉阑说道,“让金乌司把案情跟廷尉司的同僚交代一下,若有别的问题,我再找你们。”
“是,属下告退。”
门外有响动,有人进来了,粉阑拱手退下。
来人着利落的青色官袍,护腕、腰带、发带都捆得一丝不苟,额前没有一根碎发,眉眼锋利。
“禀告廷尉,外面都已经搜过,没有可疑之处。”戎翊,廷尉右监,掌逮捕。
*
廷尉司案审殿中,赌坊十三人皆已受审,暂未发现可疑之处。
案发之时,唯一开设的大房内有六人,外面站着的侍从看守有四人,还有三人在案发现场隔壁的小房间内,是平日就在赌坊做生意的妓女。
根据他们的说法,昨夜是有几个“贵客”,因为身份特殊,要求清场且在深夜光临,为了这几位贵客,他们也非常谨慎。这些人只为求财,没有杀人动机,如果他们没有说谎或相互包庇,那唯一能杀掉房内死者的就是赵兴璞。
可他为什么要杀人?
赵兴璞从走出赌坊后便晕倒了,直到此刻黄昏已至,其他人都审完了,他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再去赌坊周围问问,那几个妓女常出入的地方也走一走,说不定他们有所隐瞒。赵兴璞怎么样?”
“浑身酒味、脂粉味,我看今日他是醒不过来了。”戎翊拍了拍袖口的灰尘。
尚吉能听出来她不太喜欢赵兴璞——毕竟他是凶案疑犯。
“不是喝过醒酒汤了吗,怎么还醒不过来,能说话了吗?还是眼睛都睁不开?”
送醒酒汤的廷吏回答:“断断续续醒过几次,但话还说不清楚。”
“好吧,明天再审。右监,死者那边情况如何?”
“心脏一刀,下腹部两刀,伤口与凶器吻合,没有什么挣扎打斗痕迹,应该是一击致命,伤口很深,凶手力道不小。”戎翊虽然面对着尚吉,但脸侧向一边,始终没有直视她。
尚吉还听得出来,她也不太喜欢自己。
“一击致命,力道不小?”
“泄愤,或者有预谋。但酒后脑袋糊涂、手脚发软的人,捅不出这种伤口。”
“所以凶手可能不是他?”
“所以杀人者在动手时,绝没有醉酒!”戎翊冷声道。
并非失手,甚至不是酒后兴起随机杀人,而是故意杀人后借醉酒之名逃避惩罚。
“说不通,如果是这样他没必要特意跑出来。”尚吉否定了她的想法。
“廷尉以为,每个作恶者都害怕被人看到吗。廷尉司办理案件中,比起仗着家中有权有势为非作歹的人,受害者和普通百姓才是更害怕被记住的那方。”
“至少目前这件案子还有蹊跷,不能凭借以前的猜测给眼前的凶案定论。若论以往的经验,”尚吉顿了一下,回想起学堂里那个憨憨傻笑的年长玩伴,“他绝不是残暴无良之辈。”
戎翊抿抿唇。原来,即便她拒绝赵家把人带走的要求,也还是相信这位赵小公子是清白的。
“他是你的朋友,你对他有先入为主的清白假定,所以想寻找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我并未假定任何事,在我这里,所有的疑点和可能性都是平等的。”
“不,不是平等的。他们刚才说,是赵兴璞要见这个女子,是他点名找死者。”
“等他醒来后审问他和这个女子的关系,你再去查这个女子平日与什么人来往,也许有其他人可能对她下手。”
戎翊没有回答她。她可以查任何事,但不能想象和假定其他的“可能”去查。她听到了赵家人跟尚吉的对话——他们说,可能是误会,可能是醉酒呢?可能是这女人惹怒了他?又可能是有别人唆使?总之,这些可能意味着,疑犯本人是善良无辜、年少懵懂的。
“做了这样的事,怪酒,怪女人,怪同伴,怪无良商家,怪运气不好,但事实是,他来了,事情做了,他的女伴死了。最大的可能性,是赵兴璞杀人。廷尉司关心的重点,不是疑犯是否清白,而是死者被杀的真相!”
半晌过后,尚吉语气坚定地回答她:“你说得对。正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才先入为主认为他不会做那种事、替他争辩。那么现在我们都抛掉所有的先入为主,围绕死者、血迹、凶器、证言,这些才是我们可以依仗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