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早就把包袱收拾好了,对吧?你早就受够这样的日子了,你想跑,你连做梦梦到得都是自己成功跑出了甜醉坊,可每天睁眼,看到的确实同样的景象。同样压抑、宛若牢笼般的景象。”
“你想着要不去报官吧?可是不行,因为你根本不知报了官自己会怎样,也许会被打死?毕竟你只是个普通百姓,就算打死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京城中掀不起任何浪花。很讽刺吧?但事实就是如此。所以你下定决心要逃跑。你花了好久摸清侍卫的巡查时间和路线,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背上包袱,做贼似的偷偷下楼,一步三回头,唯恐自己动静太大惊醒了谁。”
“然后你走到大门处,看着红色的门阀。你不断安慰自己勇敢一点,只要勇敢一点,只要打开这个门阀就没事了,只要打开,你就自由了。”
“但你不敢。因为你的卖身契还在鸨母手里,就算你侥幸跑出去了,没有卖身契,到哪儿都是‘贱籍’,从不了良成不了亲,更不能抛头露面。一辈子只能东躲西藏、惶恐度日。”
“所以你只能一次次走到门口,又一次次返回去。将整理好的包袱重新塞进柜子里,躺到床上抱紧自己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的,总会有机会的,总有机会可以跑出去的。”
“其实你知道,没有机会了。你唯一的结局就是失去所有的利用价值,被鹿修尘无情抛弃。而后拖着衰老的容颜和残破的身躯,孤独地躲在某个角落等死。”
一滴泪滑落,“吧嗒”砸在念奴的手心,鹿怀舒的话仿佛灼热的烈火,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烧了个遍。嗓子里逐渐涌上血腥味,念奴仰起头长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每一次的呼吸,肺部都是密密麻麻如同针扎般的疼,她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指甲不知不觉陷入掌心,鲜血流出,沾湿了被褥。
鹿怀舒幽幽叹了口气,强硬地掰开念奴紧握的拳头,拿起帕子绑在她的手心,止住血流不止的伤口。鹿怀舒把念奴温柔地拢进自己的怀里,一下一下安抚性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别怕,念奴,人要懂得利用别人。”
“利用?”念奴喃喃道。
鹿怀舒:“对,利用。我知道口说无凭,所以我会让你看到我的价值——你可以利用的价值。”
“希望下次来,你可以告诉我床底的绣花鞋是谁的。”还有那个孩子,鹿怀舒心里默默补充道。
绣花鞋小巧精致,念奴身材高挑,根本穿不上。且大虞女子并无缠足之陋习,所以也不是坊里其她姑娘的。鹿怀舒抬头望了望这个华丽又阴森的屋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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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暗下来,夜里又飘起了雪,街边的摊贩都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长街尽头,一盏孤灯在风雪中摇晃,映出匆匆而过的行人剪影,无端现出几分荒凉来。
鹿怀舒抱紧手中的汤婆子,靠在马车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了了一桩心事。今晚可以暂时睡个好觉了。
南竹替鹿怀舒理了理斗篷,从怀里掏出刚买的吃食递到她眼前:“小姐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
鹿怀舒眼睛蓦地一亮,兴奋地搓搓手,撕开层层包裹的油纸。等看清里头的东西后“呀”了声:“是桂花糕!”
那桂花糕做得精巧,一块块如白玉般润泽,方方正正,边缘微圆,表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金灿灿的点缀其间。刚揭开油纸,一股清甜的香味便在马车里幽幽散开,还夹杂着蜜糖和糯米的温润气息,叫人忍不住口舌生津。
“你也吃。”
“不了还是······哎!”
南竹话还没说话嘴就噤了声,鹿怀舒直接拿了块糕点塞到她嘴里,恶狠狠道:“快吃!跟着我跑了一天不饿吗?!”
桂花糕还带着丝丝热气,入口即化,并不甜腻,正符合她口味,鹿怀舒尝了一口高兴到摇头晃脑,边吃边哼唧,双脚嗒嗒地在地上打着节拍。
一连吃了两三块才满足,鹿怀舒双腿翘起在空中微微晃荡,满足地揉着肚子。南竹失笑,将茶杯递给她漱口,犹豫片刻试探性地问道:“小姐,我们今日利用纪大人的名号威胁鸨母,会不会不太好啊?”
“怎么了?”鹿怀舒从茶杯里露出半张脸。
“因为您和纪大人还没完婚啊。纪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怪罪的。”南竹担心地拧拧眉,“而且若是传出去,他们肯定说您!说您······”
“说我不知廉耻、不守妇道?还没成亲就借着纪不楼的名号招摇过市、抛头露面?”鹿怀舒自动替她补完了后半句。
南竹怯怯地点头。
“无所谓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既然管不了他们说什么,同样,他们也没法管我做什么。”鹿怀舒耸耸肩,“再说了,纪不楼每天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关心我跟一个青楼鸨母说了什么?除非他脑子有病!”
“小姐!”南竹急得就要去捂鹿怀舒的嘴。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马车里逐渐安静下来,甜醉坊离鹿府还有好长一段路,南竹耐不住困,慢慢打起了盹。
鹿怀舒掀开帘子,望着外头簌簌而下的雪发呆。在她那个时代,有不少人都认为女性只有完全依靠自己才算独立,才能为人称颂。
可她偏偏不这么认为。
只要不触犯律法,不伤及性命,无论是单打独斗也好、借势东风也罢,用什么方式向上走,其实都不算错。哪怕事事依靠旁人又能如何?能踩着别人往上走,也是种本事。
毕竟人要活出来,就得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不论他是谁,不论他有什么目的,只管毫不犹豫,踩实了、拉紧了、一步一步攀上去。
积雪逐渐覆盖青石板路,马车咕噜咕噜碾过,留下一长串脚印。车声远去后,四周又沉入一片寂静,只有雪花无声飘落,覆上屋檐与枯枝,天地间只余苍茫。
到家已近辰时,鹿怀舒捏捏眉心,只想快些回院子休息。岂料刚踏进暖雪阁的门,就见容雪急匆匆迎了上来。上次林氏送来的一批丫头里就属她最伶俐,且又会些功夫,鹿怀舒便将她提到了身边。
“小姐。”容雪行了礼,凑近低声道,“惊春等候您多时了。”
惊春?林氏的贴身丫鬟?鹿怀舒蹙眉,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不知。”容雪上前两步撩开门帘,解释道,“她一早就来了,只说有急事求见却不肯细说。奴婢说了您出去参加赏梅宴可能要晚些才回来,她却不肯走,一定要亲眼见到小姐才肯罢休,奴婢便让她在偏殿里等。”
鹿怀舒思量片刻道:“你去将她叫来吧。”正好她有件事需要经过林氏的手,正琢磨着怎么跟她搭上关系呢。
“小姐,人带来了。”
鹿怀舒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惊春快步上前扑通跪下,邦邦朝她磕了几个头:“二小姐!求您救救我家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