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邓婆子的眼球即将撞上桌角的刹那——
门忽地从外头大力撞开,反弹到墙上发出“哐嘡”的巨响,紧靠木门的墙皮以及木门上方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几道稚嫩的孩音闯入紧闭的屋子,他们焦急地大喊:“邓妈妈!”旋即几个身影冲到王二跟前,对准他的腰狠狠一撞。
王二的身子登时麻了大半,向后趔趄几步,带倒两三个凳子后跌坐在地。
“啊——”王二的嘴张得大大的,仿佛能生吞进去两个鸡蛋,眼球因为狰狞的面色几乎要凸出来,可吼间却发不出半分声响。
来人的动作太快了,是以在刀插入手掌的一瞬间,大脑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等到片刻后,撕心裂肺的痛感才密密麻麻涌上来。
王二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无论如何长大嘴巴、大口吐气也缓解不了窒息感,额头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他身上的衣裳几乎一瞬间就湿透了。
他的右手颤巍巍地握住左手手腕,感受着温热黏腻的鲜红液体从自己的指尖流过,再吧嗒吧嗒落到地上,只恨自己还活在地上,不能立刻死|了。
王二倒在地上不住地哆嗦,脑袋拧着望向门口。来人站在逆光里,看不清样貌,只能瞧出是个女子。
女子身量挺高,比京都绝大多数女子都高,身形消瘦,瞧着弱不经风,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竟能把刀硬生生插|进他的手掌。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眼眸低垂轻眨几下,倏然勾起唇角,声音异常好听:“劳驾,敢问此处可是石板街慈幼堂?”
“······是。”邓婆子接过孩子递来的帕子,胡乱地在额角抹了几下,擦掉面上骇人的鲜血。无奈伤口太深血流不止,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只得伸手按住。
“那就好,看来我没走错。”女子拍拍胸脯长舒口气,偏头对身后丫鬟吩咐道,“南竹,去巷口迎迎睿王和纪大人。”
南竹犹豫了一瞬,还是听话地点点头,朝屋里看了眼后便离开了。
鹿怀舒静等南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提起衣裳下摆,上前两步踏进屋子。
她目光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却顾忌着礼数没多打量,只是手放在鼻前扇了扇,掏出帕子捂住口鼻轻咳了声。
鹿怀舒走得近了,于是王二和邓婆子终于看清这不速之客的真面目。
真漂亮啊。
邓婆子只瞧了一眼,心头便蓦地冒出这么个念头。
女子模样算不上倾国倾城、沉鱼落雁,身上却意外地有种很舒服的气质。邓婆子只和她的眼睛对上一瞬,心头的躁动瞬间平稳了不少。
旁边扶着邓婆子的孩子眼睛遽然一亮,惊喜地喊道:“老大?是你!”
邓婆子猛地戳了下孩子的胳膊,示意他闭嘴别乱说话。女子气度不凡,全身上下的衣裳首饰都是顶顶好的东西,非富即贵,可不是他们这等平头百姓招惹得起的。
“童,童言······无忌。”邓婆子绞尽脑汁,满肚子搜刮着巷口老学究嘴里的文绉绉的话,好半晌终于想出一个。
她不住地躬身哈腰,赔笑道,“姑娘别生气,他们都不曾念过书,不识礼数。”
鹿怀舒没接话,而是半蹲下身子,笑眯眯地捏了捏方才说话孩子的脸:“对呀,好久不见,先将你们邓妈妈扶起来吧。”
孩子们方反应过来,点头如捣蒜,七手八脚地扶起不知状况的邓婆子,搀着她坐到凳子上。随后倒茶的倒茶,找药的找药,屋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鹿怀舒瞥了眼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几乎要疼晕过去的王二,蹙眉似是觉得棘手。思索片刻后,她从腰间拿出个药瓶,掰开王二的嘴强喂了下去。
事情还未完全解决,王二要死也不能此刻死。
做完一切,鹿怀舒还未来得及对邓婆子说什么,就听巷口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南竹清脆的声音在偏僻寂静的小巷万分清晰:“王爷,大人,这就是长德口中的慈幼堂。”
紧接着,只听引路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吼道:“睿王到,纪大人到——”
邓婆子闻此登时吓了一大跳,险些从椅子上栽下来。
天爷啊!她老婆子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平日里巡视石板街的差役。
睿王?纪大人?都是何方神圣啊?!怎么,怎么全部聚到她这个小庙了啊!
鹿怀舒望了眼浑身抖如筛糠的邓婆子,双手搀住她的胳膊扶她起来,手指收拢微微用力。
邓婆子打了个哆嗦,堪堪从巨大的震惊惶恐中回神,下意识偏头看向鹿怀舒。
“邓婆婆。”鹿怀舒的面色平静,声音轻缓,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很容易让人信服。邓婆子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鹿怀舒手指在邓婆子胳膊上点了点,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慢悠悠道:“康庄大道,可就在眼前啊。您千万,千万别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