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栗直冲头顶,顾瑛汗毛直立,前滚翻出去老远,一回身,一团玄色织金袖摆率先入眼,昏暗中仍熠熠生辉。
视线向上,她一双眼睛瞪得比刚醒来时还大。
只见一玉面男子弯腰半蹲着,眉目娟秀、丰神俊朗,一头黑发由金镶碧玉的发冠规整束在脑后,连鬓角都精心打理过、尊贵不已,浑身气质却宛若初绽的白芍花般美而不娇。
让人很难挪开眼。
顾瑛愣在原地片刻,随即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帅哥!
她咽了口唾沫,提防着后退,来人却并不在意,依旧弯眉含笑,拍拍衣摆起身道:“娘子莫怪,在下并非有意惊扰,只是见你如此狼狈……不知是否需要帮助?”
那汪浅色眸子望了过来,未含情却脉脉,直瞧得人面红耳赤,惊鸿一瞥间,眼角那颗泪痣、亦如芍药花瓣上凝成的一滴露水,更衬得他清新脱俗。
……
顾瑛又甩了自己一巴掌。
顾瑛!你清醒一点啊!
此番相遇实在过于古怪:凌晨时分,荒郊野岭,搭话的一看就是位贵公子。
而被搭腔的……直接拎着碗上街都行。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绕到自己身后,要不是有影子,她真以为撞鬼了!
不对,该说没鬼才怪!
“多谢……郎君关怀,呃、小女来此地为家父扫墓,天黑路滑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就不劳您费心了。”
听她胡扯一通,男子似笑非笑,大袖向前一挥,作了一个“请”的姿势,见状,顾瑛巴不得赶紧撤走,边行礼边向后撤。
而就在她弯腰起身的空档,余光里倏地飘进了一抹红色……
顷刻间,血液凝固在脚底,踩实的地面好似天旋地转,眼前画面闪回到河岸边,那枚擦着她略过的火箭——
尾端正是这红绫。
“那在下也不远送了……”
“顾娘子。”
男人声音忽而由暖转阴,将她整个人拽入冰窟,一时间,顾瑛头皮发麻,汗水瞬间浸透了衣衫。
一伙的?怎么可能?什么时候跟上的?明明甩掉了啊?现在怎么办?跑?往哪跑?
她生出许多念头,可一想到忙活一晚居然是在别人手心打转,心底汹涌的压力终于触底反弹,一股无名火不合时宜地爆发出来。
你大爷!搁这黄雀在后是吧!
这口恶气直掀开天灵盖,没等对方动手,顾瑛随手扯下头顶银簪,不退反进,直扑男人刺去。
她想得简单:先下手为强!大不了鱼死网破!近身了总不能连主子一块射吧。
对方分明没料到她如此悍勇,目光错愕一滞,足以她从起步到发力窜出一大步距离。
可就在这时——
林深之处,银光离弦而动;
转瞬之间,红羽破风袭来。
这么近还敢出手?!
顾瑛大吃一惊,迈出的脚步迟疑了几分,却已无法停止前刺动作。
四周一切似乎都凝固住了。
二人相距不过一臂间隔,一呼一吸间,男女对视时,一如冰,一如火,迸发出数不清的厉刺与试探。
……
惊鸟,落叶。
刹那间,箭头擦着头皮飞过没入身后密林,银簪成功抵上对方喉头,恐惧也如潮水般涌上心间。
若非箭矢偏了一分,恐怕……
她牙关打颤,不敢多想,腿肚子本就疲乏,这会儿软得直要跪下,心头像有根小刺扎着,说不出的怪异:
箭矢从眼前人背后射来,他却不躲不闪,对射手必然极为信任;而幕后之人也确实不负所望,射艺堪称惊人。
有这技术,取她首级应易如反掌,怎会容她反击呢?
莫非,不是来杀她的?
顾瑛心有疑虑,面上故作镇定,扬声质问道:“你是谁?让你的人出来!”
“寒州,沈镜悬。”
沈镜悬虽被挟持,但神情泰然,自始至终在原地一动未动。
而顾瑛差点没当场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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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和十一年,景宁长公主独子沈镜悬临危受命,率轻骑玄燕军截断北域粮草供应,助骁骑将军大破敌军,凯旋而归,一时风光无限。
然同年年关,公主府一行二十余人回京途中遇马匪劫杀,无一人幸免,至今案子悬而未破,圣上勃然大怒,因此清算数百官吏以告公主冤魂。
而今年三月,沈镜悬突然死而复生现身圣都,一度惊动朝野内外。
圣上大喜过望,又感念舅甥情义,特敕其承袭景宁封号,加封侯爵,专做百官观察使。
原以为昔日少将军重生归来,首要目标定是彻查公主灭门血案,可这位爷似乎全然忘了自己前世过往,安心做起了观察使的美差。
短短几月,他以代圣上视察名义巡查九州,一路畅通无阻,见此圣恩,巴结的人可谓络绎不绝,而他好处要收,至于保罚与否,全看心情。
许多背景硬的茬子看不惯有人比他们还作威作福,曾也想联合起来挤兑,但咱们沈侯爷可不惯着,管你位居何位背后是谁,统统找个由头说查办就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