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主簿。”
顾瑛闻言浑身一僵,心跳登时如鼓,见柳茸脸上平静无波,不知该否认还是默认,管家却没等她回答继续说道:
“你放心,我替圣人看了三十年院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严。你我虽是初次相识,但……你在宁州的名声我也略有耳闻,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说着,柳茸声音又压低几分。
“恕我直言,你这脸、若只这般随意遮掩,怕是难逃眼尖之人,真想掩饰身份还需再下下功夫。”说完,她便自顾自行礼离去。
顾瑛独自站在堂屋,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半晌后才缓缓松开拳头。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狼狈,入城一路也无人认出,结果这柳茸居然一眼看穿,真没想到她本人知名度这么高,也不知是好是坏。
顾瑛不由苦笑一声,终于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中,想到自己刚来半天,竟似如履薄冰了半生,此时再环顾这偌大厢房,更是对比强烈,不禁长叹一口气:
“真是人不如狗啊……”
……
柳茸前脚走,婢女后脚就来叫顾瑛沐浴更衣。
她这一澡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换了三桶水,才彻底把身上臭泥冲洗干净。
水汽弥漫,浴室里满是皂荚的苦辛味,她舍不得从热水里出去,直泡得头晕眼花,才恋恋不舍地换上柳茸替她备好的交领黑袍,样式和暗卫同款,想来是侯爷嘱咐过了。
真正坐到铜镜前,看着那张娇艳明媚的脸,顾瑛愈发体会到……
现在她是顾知语了。
镜中那张脸不施脂粉已显倩丽,一双杏眼顾盼生辉,鹅蛋般光滑的脸颊上浮着还未褪去的潮红,显得楚楚动人。
顾瑛左右摆弄表情,对着镜子好一阵欣赏,不得不夸赞一句惊艳,也难怪柳茸说她好认。
至于怎样盖住容貌,她思来想去,先是戴上暗卫们统一规格的黑绸面巾,又拿起青黛眉笔没轻没重地把两条眉毛描成两条粗线,在面中点上大片雀斑遮掩。
而她身上黑衣制式是男款,即使小码也略显宽大,顾瑛在肩头塞上布团撑起,如此操作下,身形稍显魁梧一些。
加之她皮肤本就因近些年奔波呈现浅麦色,包上幞头后,打眼看去只道是个毛头小子。
一番伪装过后,顾瑛对着镜子满意点点头,恰好敲门声响起,仆人在门外提着嗓子叫道:“大人,侯爷叫您过去,让奴来知会您一声。”
她最后对着镜子扯扯领子,急匆匆跑去前院,大老远看见会客厅外护卫已列好两队,刚要悄悄归队,沈镜悬的声音正好飘来:
“你是说,宁县主簿顾知语,携带走私罪证,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
顾瑛顿时停住步子,对屋内谈话来了兴趣,顺势一个拐弯,径直插进队首领队身前,双手合十连连致歉。
周凌面无表情却没有为难,默默后移一步给她腾出空间,顾瑛缩在门口悄声向里张望,见堂下毕恭毕敬站着八九个人,其中为首的正是宁州刺史冯春喜。
冯刺史下巴上胡须短短一层,看着刚剃不久,他站在堂下汗流浃背,第一次知道谧园正厅居然这么大,大到完全看不清沈侯爷脸色。
为迎接两位大人大驾光临,他林林总总只睡了两个时辰,卯时听说他们车马刚从平县驿馆出发,估摸着辰时才到,他这才去用早膳,结果饭没扒拉两口,城门驻兵竟递来消息,说人已经进城了。
冯春喜大气不敢喘,只得连忙赔笑:“是啊,沈侯爷、尤御史,微臣一大清早赶来叨扰,就是为了早早上报此事啊!”
主座上,沈镜悬把玩着手里盘珠兴致缺缺,珠音脆生生地在厅堂四壁左右碰撞,沉默良久,还是尤宵驰接过话:“冯刺史,兹事体大,还是同州县官所为,你们当如何处置?”
“回御史,我等连夜追踪,已锁定顾知语就在她同伙高县尉府邸内,我已提前派人围堵,今日定将他二人捉拿归案!”身旁刘县令接着回话,对彬彬有礼的尤御史印象颇好。
这时,沈镜悬视线终于落回到他们身上,冯春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被那双阴鸷眸子看上一眼都浑身不快。
早先听闻这位沈侯爷脾气不小,今日一见果然气势逼人。
在宁州这两年,第一次有人让他在门口苦等一个时辰,堂堂中州刺史如此卑躬屈膝,说不郁闷是假。
但这位“狗使”凶名在外,一进城更是直接入住太子旧府,什么背景不言而喻,他只能暂时按下心中不爽。
毕竟事儿是出在他地界上,怎么摆平才是眼前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