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痛苦的不是风雨兼程,而是迷失方向。
庞枝远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过去十几年,他不遗余力地努力,在学生时代就能撑得住飘摇的家,进入高等学府,眼见优秀前程。
可是现在,突然发现努力不过是最虚幻的一个词——你可以努力,但回报得看别人愿不愿意给你。
安然不愿意,程峻不愿意,林剑不愿意。
在金钱和权势面前,他不过是任人拿捏的蝼蚁。
他曾经以为自己足够聪明坚强,能为身边人遮起一片天地,现在才明白,二十岁的自己何其天真无力,不堪一击,命运的任何颠簸都是如坠深渊的惊悚。
庞枝远把脸埋进枕头,恨不能就这么闷死自己。
第二天一早,庞枝远回到宿舍。
另外两人正在收拾东西,见他进来打了声招呼就要出发,其中一人却又回头多看一眼,惊讶道:“庞枝远,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另一个人听见也多瞧了一眼,“真的,你没事吧?”
庞枝远笑笑,无所谓地摆摆手,“没有,熬夜看手机来着。”
两位室友刚出门,李浩鹏从卫生间出来,打量了庞枝远一下——眼白发红,眼底青黑,嘴唇起皮,面色灰白,简直跟熬了几天鹰似的。
“学霸心理落差太大,接受不了了吧。”
他一如既往嘴欠,庞枝远没理,直接说:“新航一村的房子我不要了,你租不租?”
李浩鹏之前是说过一嘴,哪天不住了租给他,但他以为庞枝远一定不会理,没想到他还真这么不计前嫌。
“分手了?”李浩鹏震惊且玩味,庞枝远猩红的眼睛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要要要,我正嫌宿舍住得不舒服呢,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看看。”
“你不是去过?”
李浩鹏神色一闪,有些尴尬,“那能一样吗?我不得检查检查水电设施什么的。”
庞枝远点头,“什么时候去?”
他这么迫不及待,一定是分手分得惨烈,批报未遂虽然伤人,但到底还有机会,以庞枝远的实力不是这次就是下次,倒也用不着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想来还是美女致命。
李浩鹏压制着喜悦,“随你呗。”
庞枝远想了想,掏出个东西一扔,李浩鹏抬手接住,一把铜色钥匙。
“你自己去看吧,还有一个多月到期,你要想提前住就按天数折算给我,剩下跟房东谈,租得久会比我租的便宜点。”
庞枝远说完就去翻自己的东西,李浩鹏受人帮助,主动问:“找什么?”
“黄页,有学校通讯录那个。”
“你找那玩儿干嘛?”庞枝远没理他,李浩鹏收起钥匙,去阳台一堆破书里精准捡出大一报道每人一本的航大黄页。
他扔在庞枝远桌上,庞枝远顿时停下手里动作。
“谢谢。”
他拿一张纸仔细擦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往后面飞院通讯录里翻,李浩鹏想起什么似的,一掌拍合上通讯录,呛鼻的灰尘扬起,散发阵阵霉味。
“你该不会是要找指导申诉吧?!”
庞枝远垂着头,任由尘土散落在自己脸上身上,看着被挡着的通讯录,没说话。
李浩鹏觉得这人也是傻到极致了,“你疯了吧,往后机会多得是,大四师兄还有没排上的呢,你这电话打出去可就不是排不排的问题了,直接停飞!”
庞枝远转头,眉目总算不那么冷淡。
“我知道,名单就是他定的,我找他有什么用。”
“哦……”李浩鹏也觉得自己刚刚有些过于激动,关心他做什么,都被这人带傻了。
他讪讪松手,准备换衣服出门,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那你找谁的电话?”
“院长。”
安然再回到酒店,冼玉静被换掉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杨雪文给她打了一路电话,主要是强调伺候好金主的重大任务,把这条大鱼稳稳捞住,程峻的实力远远被他们低估,露出水面的不过是鲨鱼一角。
他连带资带名气进组的刘遂烟都能花钱换掉,自掏腰包为安然拍一部电影完全不是问题,杨雪文知道安然的公主脾气,不高兴了连退圈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
她虽然弯了一次腰,但还没有真正领会弯腰做人的精髓。
杨雪文多次强调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
“《十八弄》只是起点,千万别觉得有一部作品傍身就无所畏惧,你想想,这圈子多少人昙花一现,查无此人。再说你要是跟大鱼闹掰了,大鱼一尾巴给你拍海底十万里,知道不?”
安然好笑,“我做什么了给你一种马上要跟程峻不共戴天的感觉?”
“我都听青云说了,他把你带出来你不高兴。再说我这是防患于未然,你想想刘遂烟名气地位不比你大?还不是说换就换,不就是她那煤老板没咱们程老板横嘛。这行说到底既不靠实力也不靠运气,运气都是说给外人看的,谁特么起来背后没个大靠山?”
安然看一眼青云,青云摊手耸肩,意思杨雪文非要问她也没办法。
“那你什么意思,我这辈子就摊上人家了呗?”
“想得美!”杨雪文啐她,“你乐意人家还不乐意呢,他要是那么长情能到现在没结婚?如今圣眷正浓,你可珍惜着吧,指不定啥时候就被打入冷宫。”
安然觉得这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么稀罕你自己伺候去吧!”说完不待那边破口大骂直接挂了电话。
她跟杨雪文向来这样,有话直说,有脾气直发,圈里遍地虚情假意,同样有过演员经历又转行的杨雪文是为数不多的真心人,毕竟她能理解自己的一切,又有共同利益。
这圈子混久了,安然有时候觉得每个人都是披着羊皮的狼,也许他永远不会对你露出牙齿,但只要你一袒露真心软肋或涉及利益纠葛,就能把你撕咬得片甲不留。
所以她不爱跟人交往,但心情全然没有交付的地方人也会被憋死,杨雪文是为数不多的安全区,可惜她不仅脾气暴,现在还成了奴才狗腿子。
于是越发显出某个任劳任怨,甘心挨打挨骂的人的好。
青云帮她收拾东西,安然靠在床头看后面几天的通告单。
刘遂烟走了,换了谁还不得而知,但安然戏分重,不受什么影响,今天又断了一天,后面的通告排得密密麻麻。
她没觉得累,反而有种充实的安全感,集中拍戏可以全情投入。
任人间飞禽走狗,无安然干系。
世间只有林遥殊。
正神游,有人来敲门,安然还是懒懒靠着,青云去开,安然瞟了一眼门口,立刻从床上起来。
“雪姐。”安然叫了一声,走过去,了然又不无惊讶,歪着头确认,“冼玉静?”
这样子倒是跟平时高冷做派不同,显得生动俏皮,刘雪爽朗一笑,居然伸手跟她抱了一下。
“还得多谢你啊。”
安然睁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谢自己,她也才刚刚得知这个消息,但当时刘雪换走,她确实给她发了微信表示遗憾,并期待能再次合作。
刘雪看她意外,“不是程总出手,我怎么能再回来?”
安然恼然,虽然他已经在剧组出现过,但这么直言不讳还是跟被人当面揭开遮羞布似的,只好说:“那也不是我的功劳,还是您深得导演的心。”
刘雪不反驳,安然这才迟钝地客套,“进来说吧。”
“不说了,我就是来打个招呼,等下还要跟导演开会。”刘雪忽然靠近,一手掩着嘴边,悄悄道:“其实我压根不愿意回来,但还挺想跟你合作看看的。”